那個錨斷裂的瞬間,顧湛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湛藍天空突然裂開一道口子,腳下柔軟的草地開始褪色,鮮活的翠綠瞬間變成死灰,彷彿生命力突然被抽乾。
世界真的開始崩塌了。
顧湛的理智在那一瞬間斷了線。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揪住指月上人的衣領。
“誰讓你砸的!誰說我選這條路了!”顧湛雙眼通紅,聲音嘶啞,“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那是我的家!那是……我爸媽!”
他吼得歇斯底里。理智告訴他,這不過是破碎的虛妄,是早該醒來的大夢。可情感這東西,從來都不講道理。那盞鎢絲燈的餘溫還在指尖,母親包的餃子味兒還沒散,哪怕是假的,那也是他這二十年來唯一的溫暖。
指月上人任由他揪著,沒做任何掙扎。
他的表情淡然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既沒愧疚,也沒嘲弄,只有一種……解脫感。
“哦?是嗎?”指月上人耷拉著眼皮,說道:“那你是什麼意思?你打算現在出去,把你那些夥伴,統統弄死?然後再給自己脖子上來一刀?”
“我……”顧湛語塞,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難道就沒有第三條路嗎!你本事那麼大,你甚至能造出一座城!你怎麼可能沒有別的辦法!哪怕……哪怕只是把那座石城留下來也好!”
“沒有。”
指月上人斬釘截鐵地回答,“至少現在沒有了。我己經替你選了,那就只剩這一條路。路這東西,走的人多了是路,路斷了,那就是懸崖。現在,橋是我拆的,你就算恨我,也得先過了河再說。”
周圍的空間開始震盪,天空中的黑色的裂痕,像蛛網一樣開始蔓延,大塊大塊的天空碎片掉落下來,露出令人心悸的虛無。
“你放我出去!”顧湛鬆開手,頹然地後退一步,“趕緊放我出去!哪怕是最後一眼……我也想看看。”
“抱歉!……來不及了。”
指月上人搖頭,他盤腿坐在那裡,身下的草地己經化作了虛無,他懸浮在半空。
“界越之錨斷裂,就像是大壩決了堤。那座石城……是第一個崩壞的。那裡的人,那裡的物,此刻己經變成了古莽國的一縷塵埃。你現在出去,看到的也只是一片廢墟。”
顧湛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行了,別在那兒哭喪著臉了。”指月上人語氣突然變得有些輕快。
“還有一點時間,咱們抓緊點。接下來,是交接班時間了。”
“你說……什麼?”顧湛一愣,他懷疑自己聽錯了,或是這個世界崩壞時,把這老頭的腦子也崩壞了。“什麼交接班?”
“就字面意思啊。”指月上人理所當然地看著他,“老夫我累了,倦了,不想幹了。這破班誰愛上誰上。既然這爛攤子是你給攪黃的,那這班……當然得交給你啊!”
顧湛的腦子徹底停擺了。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外面世界都要毀滅了,這老神棍在這兒跟他談職場交接?
“咳咳……咳!”
指月上人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這一咳,像是把肺都要咳出來。一攤觸目驚心的鮮血噴在他雪白的鬍鬚上。
顧湛這才驚駭地發現,指月上人的身體,竟然開始變得透明瞭。不是那種光影的模糊,而是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從指尖,到髮梢,一點點消融在空氣中。
“看來……時間不多了。”指月上人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嘆了口氣,“本來還想跟你多嘮兩句,給你講講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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