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八戒看到了。
它笑了。
跟白天一樣的笑。咧嘴，露齒，眉毛上揚，眼角擠出幾道紋路。
但是眼珠子裡面是暗的。
火光在那雙眼睛表面跳動，照亮了瞳仁，照亮了眼白，照亮了所有該亮的地方。可那光只停留在表面，像水銀鍍在玻璃珠上。
以前的猴哥不是這樣。
以前猴哥笑起來，眼睛裡面有東西。不是火光，不是反射，是從裡面往外冒的那種亮堂。像他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凌雲而上的那股子勁兒。
豬八戒說不出“神采”這個詞。
他只覺得猴哥的眼珠子暗了。像一盞燈，外面的燈罩還是亮的，裡面的芯兒滅了。
“呆子，看什麼？”那猴子拿樹枝敲了一下豬八戒的缽盂。
豬八戒打了個哆嗦。
“沒……沒看什麼。”他抱著缽盂坐到火堆另一邊，離那猴子遠了兩尺。“猴哥你烤火吧，俺老豬困了，先眯一會兒。”
他背對著火堆躺下，蒲扇耳朵蓋住了半張臉。
眼睛沒閉。
盯著面前的草地，盯了很久，也沒睡著。
入夜。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了半邊臉，把荒坡照得白慘慘的。
唐僧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打坐，袈裟鋪在膝下，雙手結印，口中無聲唸誦金剛經。火堆己經矮了下去，只剩暗紅色的炭火閃爍。
那猴子不在火堆旁了。
它坐在十丈外一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枝杈上。
沙僧從樹下經過。
他抱著一捆柴火，準備添到快熄的火堆裡。路過老槐樹時，他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
大師兄一貫在樹上過夜。這沒什麼奇怪的。
但沙僧的腳步頓了。
只頓了一息。
月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那猴子身上。它閉著眼，雙手搭在膝上，背脊挺首。兩條腿盤在一起，尾巴規規矩矩垂在枝幹旁邊。
沙僧認出了那個姿勢。
禪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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