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樹動了一下。
沒有風。
山腰處那棵歪脖子老松掛著幾縷枯藤，枝椏伸展得隨意，像個懶腰沒伸完就睡著的醉漢。它動了一下，松針簌簌落了幾根，然後又不動了。
山中無人注意。
方寸山不大。說是山，不如說是一座長滿了雜樹的土丘，藏在群山褶皺的最深處。沒有仙霧繚繞，沒有瑞獸守門，連條像樣的石階路都沒有。上山的小徑被野草吞了大半，露出的那點黃泥踩上去軟塌塌的，一腳一個淺坑。
洞口也不起眼。
兩塊青石搭了個門框，門框上刻了幾個字，年頭太久，字跡被苔蘚和雨水磨得模糊不清。門框歪了，左邊那塊石頭往外傾了三寸，像隨時要塌下來。
洞口左側三步遠的地方，老松樹底下襬著一張石桌。石桌面上坑坑窪窪，不知道是被雨水泡的還是被棋子磕的。桌上放著一副棋盤，縱橫各十九道線，刻得深淺不一，有幾條線己經看不太清了。
棋盤上黑白子落了大半，佈局鬆散，像兩個半吊子在隨手亂下。
一個白髮老人坐在石桌後面。
他太老了。
老到頭髮白得不像頭髮，更像從頭頂垂下來的一蓬乾草。臉上的皺紋一道疊一道，像被揉皺了沒展開的舊紙。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道袍，左肩打了個補丁，右袖口磨出了線頭。腳下踩著一雙草鞋，鞋底薄得能看見腳趾的形狀。
他正在下棋。
一個人。
左手捏黑子，右手捏白子，自己跟自己下。
“這步該走這兒。”
他自言自語，把一顆黑子放在棋盤左下角的位置，歪著頭看了看，又搖搖頭。
“不對，走這兒被白的吃了。”
把黑子拿起來，換了個位置，放在天元旁邊。看了兩息，皺了皺眉。
“也不對。”
他嘆了口氣，把黑子擱回棋罐裡，端起石桌角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溫的，泡了不知道多久，顏色淡得跟白水差不多。他也不嫌，咂吧咂吧嘴，把茶碗放回去。
一隻白鶴從洞口頂上飛下來，落在石桌旁邊。長腿一收一伸，繞著桌子踱了兩圈，伸長脖子去夠棋盤上的白子。
老人伸手把白鶴的腦袋撥開。
“去去去，別搗亂。”
白鶴咕嚕叫了兩聲，不情不願地收回脖子，歪著頭看他。
“看什麼，沒瓜子給你嗑。”
老人從袖子裡摸了半天，摸出三顆松子，擱在石桌邊緣。白鶴低頭去啄，一顆一顆叼起來吞了。吃完了還想要，拿喙去蹭老人的袖口。
老人拍了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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