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支隊伍就這樣無聲地穿過天庭,從凌霄寶殿到南天門的距離並不遠,可玉帝覺得自己走了很久,每一步落下去,靴底踩在金磚上的聲響都被那股壓在雲層上方的氣息裹住,悶得透不過氣來。
南天門到了。
三千守軍跪倒一地的狼藉還沒來得及收拾,長戟橫七豎八地丟在金磚上,幾面旗幟歪倒在雲臺邊緣,守將還趴在地上沒能起身,聽見腳步聲勉強抬頭,看見玉帝的龍袍下襬時,那張灰白的臉上擠出更深的惶恐。
玉帝沒有看他,腳步沒停,穿過南天門的門洞,站在了門樓外側的高臺上。
風從萬里雲海上吹過來,吹得九旒冕冠的珠簾叮噹作響,他的目光穿過雲層,落在了那道身影上。
百丈之外,須菩提站在虛空之中,腳下沒有云朵承託,打滿補丁的舊道袍在風裡輕輕翻動,白髮散在肩後,拂塵搭在臂彎,一動不動。
就那麼站著,像站了萬年。
玉帝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的寒意壓下去,嗓音從喉嚨裡送出來時還算平穩。
“上仙遠道而來,天庭有失遠迎。”
那道佝僂的身影連頭都沒抬,目光落在南天門的匾額上,好像根本沒聽見他說話。
玉帝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把後面那句客套話咽回去,沉默著等。
百丈的距離,風從兩人中間刮過去,捲起雲層邊緣的碎屑,發出細碎的聲響。
須菩提終於開口了,聲音被風送過來,蒼老,平淡,聽不出任何起伏。
“真假美猴王那日,照妖鏡為何失靈?”
玉帝攥著龍袍袖口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他準備了許多開場的措辭,準備了哀兵之策,準備了以退為進的話術,可對方第一句話就首奔要害,連寒暄都省了,連鋪墊都不要,一張嘴就是那件事。
太白金星站在玉帝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聽見這句話時,後背那片溼透的官袍貼上脊樑骨,冰得他打了個寒噤。
玉帝的舌尖頂了一下上顎,開口時語氣裡多了幾分推諉:“上仙說的是當年靈山之事。照妖鏡乃天庭舊物不假,可那日確實照不出真假,六耳獼猴本就不在十類之中,混沌之胎所化,連天道都難以歸類,照妖鏡的鑑別之術對此等造物力有不逮,實非人力所能左右。”
這番話說得圓潤,把責任推給了天道分類和照妖鏡本身的侷限性,措辭考究,滴水不漏。
須菩提終於抬起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越過百丈距離,落在玉帝臉上。
“照妖鏡照的不是種類。”
玉帝的嘴剛張開,還沒來得及接話,須菩提的聲音己經壓過來了。
“照的是本源。一隻猴子是開天闢地仙石所化,天地靈氣孕育而成,另一隻是六耳獼猴混沌之胎,兩者本源截然不同,氣息駁雜程度更是天差地別,照妖鏡但凡還有半分功用,不可能照不出來。”
玉帝的嘴合上了。
須菩提往前走了一步,百丈的距離縮短為九十丈,這一步落下時,南天門門樓上方的琉璃瓦片發出輕微的嗡鳴,整座門樓的禁制在那一瞬間亮了又滅。
“除非有人提前封住了鏡中的鑑別法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