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落在玉帝耳中時，九旒冕冠的珠簾正好被風吹到臉側，遮住了他半邊面容，也遮住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東西。
“上仙此言未免牽強。”玉帝的聲音裡還維持著天帝該有的沉穩，可語速比方才快了一線，“照妖鏡經年失修，天庭也曾多次上報需要重新祭煉，這些卷宗都有記錄可查，上仙若不信，朕可以調出當年的維護檔案。”
須菩提沒有接這個話頭，他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爭辯的興趣，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八十丈了。
“維護檔案。”
他重複了這西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讓玉帝頭皮發麻的平淡。
“天庭的照妖鏡，連螻蟻化成的小妖都能照出本體來，巡天夜叉用它點過名冊，西海龍王朝貢時用它驗過禮單，連一隻偷吃了靈果多長出兩根尾巴的狐狸都逃不過去，偏偏到了齊天大聖這裡就失靈了？”
玉帝的嘴角繃得很緊，珠簾後面那雙眼睛微微眯起。
“偏偏到了你們最希望他死的時候就失靈了？”
風從雲海上刮過來，吹得南天門上方的旗幟獵獵作響，門樓兩側那些還跪在地上的天兵把頭壓得更低了，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發出任何聲音。
玉帝沉默了。
他站在南天門高臺上，冕冠的珠簾在風中輕輕碰撞，龍袍被吹得貼住身體，勾勒出裡面僵硬的輪廓，身後的太白金星把頭低到了胸口的位置，李靖的手己經按在了寶塔上，可那隻手在打顫，他自己也知道寶塔在這裡毫無用處。
須菩提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種蒼老的平淡，可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像一塊石頭砸在玉帝的胸口上。
“天庭提前收到了密報。”
玉帝的瞳孔縮了。
“你們知道六耳獼猴的存在，知道他要取代孫悟空，知道靈山要借真假之爭做局。”
須菩提又走了一步，七十丈。
“你們選擇了袖手旁觀。”
風聲變大了，吹得南天門門洞裡發出嗚嗚的迴響。
須菩提停下腳步，拂塵的白絲在風裡輕輕擺動，他看著玉帝的眼睛，聲音輕得被風都要帶走。
“因為你們也想那隻猴子死。”
玉帝站在高臺上，九旒冕冠下那張臉的血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手指攥著龍袍袖口的力度讓指骨發出了輕微的聲響，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尊被抽去了骨架卻還被衣袍撐著的空殼。
太白金星跪在玉帝身後，膝蓋碰到金磚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是什麼時候跪下去的，冷汗從額角滾落，滴在金磚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沒有人敢說話。
須菩提站在七十丈外的虛空之中，白髮被風吹散，道袍被風扯得翻卷，可他整個人穩得不可思議，像一根釘在天地之間的鐵樁，目光落在玉帝臉上，等著。
等他辯解，或者等他承認。
南天門內外，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