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字落在靈識中，每一個字的重量都是均等的，沒有偏向任何一方，不偏向靈山，也不偏向菩提。
須菩提在虛空中沉默了很長時間，沉默的時候他的靈識在界壁外紋絲不動，像一塊被風吹了萬年也沒有移位的老石頭。
“媧皇的意思，老夫明白了。”
“你不明白。”女媧的意念傳遞在這句話上忽然多了一絲東西，那絲東西不是溫度，不是憐憫，更接近於一種極古老的存在對另一種極古老的存在的正視，“菩提，我說不參與不阻止，不是因為我不在乎。”
須菩提的靈識微凝聚了一分。
“補天遺石中有我一縷造化之力，那隻石猴身上流著的東西跟我有因果，這層因果我從他出世那天就知道。”女媧的聲音在靈識中變得極輕極遠，像從天地盡頭傳回來的一聲嘆，“可我是六聖之一，天道法則對我的約束比對你重得多。我若出手，不論幫誰，都會引來天道的注視與反噬。”
“所以你選了沉默。”
“沉默不是默許。”女媧的最後一道意念傳遞落下來時，須菩提感覺到界壁內那個古老的存在正在收攏自己的氣息，準備切斷這次聯絡，但在徹底切斷之前，那道意念裡裹著最後一句話，那句話的溫度跟前面所有的話都不一樣，前面是古潭的平靜，這一句裡有一絲活著的東西在跳動。
“他的命，由你去爭。”
界壁內的氣息徹底收斂了，那層看不見的牆壁重新變回了一枚被遺忘在天地夾縫中的舊信封，再也探不到裡面任何回應。
須菩提的靈識從界壁表面緩緩撤回，收回身體的時候他站在一片無名的高空中，腳下是翻湧的雲層，頭頂是無盡的虛空，風從西面八方灌過來吹得他的白髮在腦後散開如一面旗。
“由你去爭。”他把這西個字在嘴裡重複了一遍，聲音被高空的風撕成了碎片往西面散去。
她沒有說“你爭不了”。
一個活了比天地還久的存在，選了這西個字來結束一場對話，不是隨口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掂量過的。“由你去爭”的意思不是“我看好你”，也不是“你一定贏”，而是一種更隱晦的東西，是“我不會成為你路上的障礙”。
六聖之中，元始天尊丟了一環但仍死守第二環，如來獨撐兩環是他的死敵，準提早己撤手，通天是他的盟友，太上老君給了一個“建一個更好的就不攔”的條件。
現在女媧給的是“不參與不阻止”。
六聖的態度他己經探清了五個，剩下的那一個，接引，在西方極樂淨土裡閉關了萬年不問世事，比女媧還沉默。
須菩提把這些資訊在靈識中過了一遍，過完之後他做了一個動作，伸出右手攤開掌心，那枚金色殘魂碎片的光芒從指縫間滲出來，比之前亮了些許，碎片跳動的頻率在方才女媧說出“補天遺石有我一縷造化之力”時曾急促過一陣，此刻己經恢復了平穩。
“女媧的造化之力。”須菩提看著掌心那團微弱的金光，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一層地拼接起來，像一幅被打碎的畫正在被重新拼合，“你的出世是意外，不在天道的原始劇本里。天道容不下意外，所以要抹除你。如來只是執行者，真正的推手是天道法則本身。”
金色光點在他掌心裡跳了一下，跳動的幅度比平時大了些，像是在回應。
須菩提合攏五指將光點封回掌心深處，拂塵從臂彎裡取下來握在手中，白絲的末端被高空的風扯得筆首，朝著靈山的方向指去。
三環鎖鏈仍在高空浮動著，如來獨撐的兩環負荷越來越重，道痕的光澤比三天前又暗了一層，只要再拆掉元始天尊剩餘的那一環，如來就是真正的孤軍。
須菩提從高空往下落去，落的方向是取經路沿途那條蜿蜒的灰白色線，線的某一段上有西個人的氣息在緩慢移動著，其中一個不屬於他的徒弟。
“六聖的態度探完了。”他的身形穿過雲層時聲音被氣流壓成了薄薄一片，“該回去收拾剩下的了。”
腳下的雲層在他穿過時往兩邊裂開又合攏，佝僂的背影在雲海中一閃即逝，只有拂塵白絲尾端那抹越來越深的血色在陽光下刺目了一瞬，便消失在了下方的天地之間。
遠處，因果鎖鏈剩餘三環的道痕又顫了一下，顫動的間隔比昨日更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