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普陀山的紫竹林比往日安靜了三分，林間的風穿過竹葉時本該發出清越的響動，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聲量，只有細細碎的摩擦從竹節之間擠出來。
觀音坐在竹林深處的蒲團上，身前的玉淨瓶擱在石臺正中，瓶身上那道從靈山大戰中裂出來的紋路至今沒有癒合，裂紋的邊緣隱隱滲出一層極淡的金色水漬，那是瓶中甘露在往外洩。
她的右手覆在裂紋上方，指尖流轉的佛力正試圖將那道裂口一點一點地彌合，可每修復一絲寬度，裂紋的另一端就又延伸出一絲，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缺口。
“夠了。”
觀音把手收回來，語氣平淡，不像是在跟誰說話，更像是給自己下了一道指令，指尖殘留的佛力沿著手腕的脈絡退回體內時引起了一陣極輕的震顫，她的面色在那陣震顫中蒼白了一瞬，但那一瞬之後又恢復了慣常的沉靜。
竹林外有腳步聲傳來，腳步不重，但落地的節奏裡帶著一種年輕生靈特有的硬度，每一步都踩得極實，沒有多餘的拖沓。
“師父。”
紅孩兒的聲音從竹林邊緣傳過來，他站在最外圈的竹子旁邊沒有往裡走，身上穿著普陀山弟子的白衣，頭頂扎著善財童子的髮髻，可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與“善財”二字匹配的溫馴，五官繃得緊，眉心那道豎紋比三年前又深了些。
“進來。”
紅孩兒邁步穿過竹林，走到石臺前三丈外的位置停下，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觀音的左肩上，那裡的衣料顏色比旁處深了一層，是佛力滲出體表後浸染的痕跡。
觀音沒有理會他打量的目光，伸手從石臺上取過一枚玉符遞到身前虛空中，玉符懸在半空被竹葉的陰影切成明暗兩半。
“取經隊伍如今行至碗子山一帶，六耳獼猴的偽裝出了些許破綻，我需要你去沿途暗中護持，確保他不暴露行蹤。”
紅孩兒沒有立即伸手去接，他的目光從觀音的肩膀上移到那枚懸浮的玉符上，嘴唇動了一下。
“師父傷還沒好，我走了這裡誰守？”
觀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頭的東西說不上是審視還是別的什麼，持續的時間不長。
“普陀山有陣法護持，不必你操心，你只管去做你該做的事。”
紅孩兒把玉符從空中取下來攥在掌心裡，垂下眼皮的時候睫毛的陰影在他顴骨上投出一道細線，他攥玉符的手收緊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壓制什麼東西從手指縫裡溢位來。
“去多久？”
“首到取經隊伍過了火焰山。”
紅孩兒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火焰山三個字在他耳朵裡砸出來的迴響比任何法器都重，那裡是他父親的地盤，鐵扇公主的洞府就在焰山背後的翠雲山上。
觀音注意到了他面部肌肉那個極細微的變化，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地繼續往下說。
“火焰山一帶你父親的舊部勢力尚存，隊伍經過時若有人妄動，你順手鎮住便是，不必鬧大。”
紅孩兒的指節在玉符表面叩了兩下，節奏極快，像是在數什麼東西，數到第二下時他把那個動作停了，抬起頭來對上觀音的目光。
“師父是要我去壓住我爹的舊部，不讓他們靠近取經隊伍？”
“我是要你去保護六耳獼猴。”觀音的語調在這句話上拔高了半分，不多不少，剛好夠把紅孩兒話裡那層試探的意思給蓋住，“牛魔王的舊部是順帶處理的事務，不要本末倒置。”
紅孩兒把嘴閉上了，攥著玉符的手垂回身側，脊背挺得很首，站在那裡的姿態像一根被人栽在盆裡修剪了太多年的松樹，所有枝杈都被剪得服帖帖，可樹心裡頭那股要往外拱的勁從來沒斷過。
“去吧。”
紅孩兒轉身朝竹林外走，腳步的節奏比進來時快了些許，走出十步之後他的背影被竹子的陰影吞了一半，觀音的聲音在這時候從身後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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