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己經走過了這裡。”
觀音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紅孩兒的身形己經掠出了南海的域，腳踩火輪在萬丈高空中朝著取經路的方向疾行，身下的雲層被火輪灼出一條斷續續的焦痕。
他沒有用觀音給的玉符定位，而是憑著自己的靈識去追蹤六耳獼猴身上那股極淡的妖氣，那股妖氣跟真悟空的石猴本源完全不同，真悟空身上是天地靈石孕育出來的純粹浩蕩，六耳獼猴的根底再怎麼偽裝也會往外透著一層陰柔的腥甜。
碗子山一帶的地貌出現在他腳下時，紅孩兒收了火輪落在一處山脊的背陰面上，身形一隱，氣息一斂，整個人像一塊石頭嵌進了山壁的陰影裡。
取經隊伍就在山脊另一側的官道上緩緩移動著，唐僧騎在白馬上閉目誦經，豬八戒扛著九齒釘耙跟在左側，沙僧挑著擔子走在最後面，隊伍最前方的那個身影揹著手走在路中間，步子大得有些張揚，猴毛做的虎裙在風裡啪啪響。
紅孩兒的目光釘在那個走在最前面的身影上。
他見過真正的孫悟空，在號山火雲洞那一戰裡對了三回合，那隻猴子打架的時候渾身上下都在笑，金箍棒掄起來虎生風，嘴裡還不停地喊著“吃俺老孫一棒”，打得火熱朝天時忽然頓了一下收了力，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冒出一句讓他至今都忘不掉的話。
“小娃娃別怕，俺老孫不打小孩。”
那隻猴子說這話時金箍棒己經快落在他頭頂了，收力收得那麼急以至於自己的手腕差點扭了一下，然後換了個打法，不再朝要害招呼，只是把他往後逼，逼退三丈之後還朝他做了個鬼臉。
紅孩兒把這段記憶從腦子裡翻出來又壓回去，目光重新落在官道上那個背影的後腦勺上，他需要一個確認。
他從山壁陰影裡抽出右手，掌心裡凝出一顆彈珠大小的三昧火種，火種的溫度被他壓到了最低，不會傷人，但砸在路面上時能造出一個地面塌陷的小坑，坑的深度正好能讓白馬絆一下前蹄。
火種從他掌心彈出去的軌跡貼著山脊的稜線飛行，在距離官道還有兩丈時一頭扎進了路面的石板縫隙裡，石板下面的泥土被瞬間灼燒掏空，路面塌出了一個臉盆大小的淺坑。
白馬的右前蹄踩進淺坑的時候身體往前一栽，馬背上的唐僧猛地睜開眼身體朝前撲去，念珠從手腕上滑落朝地面墜去。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身影轉過頭來。
他轉頭了。
紅孩兒的眼睛在陰影裡眯了起來。
真正的孫悟空不會轉頭，因為他的靈識時刻刻都覆蓋著唐僧方圓十丈的範圍，白馬的蹄子還沒有踩進坑裡他就己經出手了，甚至那個坑在形成的過程中就會被他發現。
但這個假貨是先聽見白馬嘶鳴然後才轉頭的，轉頭之後又愣了一下才朝唐僧那邊飛過去，身體拔起來的時候重心不穩往左歪了半個身位才調整過來，整個過程比真悟空慢了不止半拍。
“悟空！”唐僧從馬背上滑下來時被那個假貨一把接住，假貨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刻意模仿出來的大咧咧：“師父小心些，這破路坑窪的。”
紅孩兒盯著那個假貨把唐僧扶穩，又彎腰去撿散落在地上的念珠，撿念珠的動作粗手粗腳，有幾顆珠子被他的指頭碰飛出去更遠，他手忙腳亂地又去追那幾顆。
真正的悟空才不會這樣，那隻猴子手腳靈活得能在一個跟頭裡把掉落的所有東西都抄在手裡再落地，他撿東西的時候比撒出去還快。
紅孩兒把右手收回陰影中，火輪的光芒在他腳底下被壓到了只剩一線，他看著官道上那個手忙腳亂撿念珠的身影，嘴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哼。
假的。
百分之百是假的。
他在山壁的陰影裡又蹲了一炷香的時間，看著取經隊伍重新上路，看著那個假貨走回了隊伍最前面，步子照樣邁得張揚，虎裙照樣在風裡啪啪響，可紅孩兒的眼睛己經把他的每一個細節都剝了一遍，從走路時重心放在哪隻腳到轉身時身體先動還是頭先動，沒有一樣跟記憶裡那隻猴子對得上。
隊伍走遠之後，紅孩兒從山壁上無聲地翻下來落在官道的反方向，他攥著觀音給的玉符在掌心裡轉了兩圈，然後把玉符塞進了腰帶的暗釦裡，沒有捏碎也沒有丟掉。
他站在山脊上朝東面望了一眼，東面的方向有一道極其微弱的氣息波動在荒野中移動著，那道氣息老舊而深沉，像一盞被風雨吹打了太久卻始終沒有滅掉的燈。
牛魔王舊部的訊息他斷續續聽了好幾年了，妖族的暗網裡傳的那些資訊真假難以分辨，可有一條他確信是真的，那條訊息說菩提祖師從方寸山下來了，正在一處一地翻取經路上的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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