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度化這詞你說了五百年了，我一個字都沒信過。”
紅孩兒這句話說完時火輪己經帶著他橫穿了三座山脈，東面那道微弱的氣息比他追蹤時預想的要更難鎖定，好幾次他以為自己到了，靈識探出去卻只摸到一片空蕩的虛空，像是對方刻意在行進中擦去了所有痕跡。
第西座山脈的山腳下有一片亂石灘，石頭的表面被經年的風沙磨得圓潤光滑，紅孩兒落在亂石灘邊緣時收了火輪，腳掌踩在碎石上剛站穩，後頸上的汗毛就齊豎了起來。
有人在看他。
目光從正前方的亂石堆後面投過來的，不重不輕，冷不熱，可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感覺讓他渾身的妖力不由自主地往內縮了三分，像一隻走夜路的狐狸忽然意識到路邊的草叢裡趴著一頭遠古兇獸。
“站了多久了？”亂石堆後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語調裡聽不出任何防備或敵意。
紅孩兒嚥了一下喉嚨，手掌攥了攥又鬆開，朝著聲音的方向跨過幾塊大石頭走過去，繞過最後一塊齊人高的巨石時，他看見了那個人。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盤坐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膝前橫著一把拂塵，道袍上打著補丁，布料洗得發白，整個人看上去像鄉間任何一個曬太陽的枯瘦老頭，可紅孩兒的靈識在靠近那道身影三丈之內時就像掉進了一片沒有底的深潭，往下沉了一瞬之後被什麼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又送回來。
紅孩兒的膝蓋在這一瞬彎了下去，不是被壓的，是本能，是一種面對遠超自己認知之外的存在時身體自動做出的反應，雙膝砸在碎石上發出悶響。
“你是孫悟空的師父？”
須菩提的渾濁老眼從膝前的拂塵上抬起來，落在紅孩兒的臉上掃了一遍，那一掃的時間不長，但紅孩兒覺得自己從裡到外被翻了個透。
“你身上有蓮臺的舊傷。”
老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先說了這麼一句，語氣像是在看一棵被人用繩子勒了太久的樹苗留下的疤痕。
紅孩兒的手下意識按住了胸口那道舊疤的位置，牙關咬緊了一下。
“我知道那個猴子是假的。”他抬起頭來對上菩提的目光，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燒，不是三昧真火的那種燒法，是更暗更沉的東西，“走在取經路上那個，不是真正的孫悟空，我試過了，他的反應不對，打法不對，連撿東西的手腳都不對。”
須菩提沒有出聲，等著他說下去。
“我要幫你。”紅孩兒的額頭重新磕在碎石上，磕得用力，石子在他的額皮上嵌出了印痕，“觀音讓我去保護那個假貨，我不去，我來找你。”
須菩提的目光在紅孩兒的後腦勺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嗓音裡帶著一種不急不緩的平。
“起來說話，老夫不收頭。”
紅孩兒把腦袋從地上抬起來，額頭上的石子印清晰可見，有一顆嵌得深的位置滲出了一點血絲，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跪坐在碎石上仰著臉看向須菩提。
“為何揹你師父？”
紅孩兒的嘴角往下一拉，那個表情在他這張少年面容上顯出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恨意：“她不是我師父，她拿走我的時候我連煉到第三轉的三昧真火都沒來得及收回來，她用淨瓶水把我的火澆滅了大半，剩下的鎖在蓮臺底下當她的爐火用。”
他喘了一口氣，話像是開了閘的洪水往外湧。
“她跟我說這叫度化，說跟在她身邊修行比在妖洞裡強百倍，可我在妖洞裡有我爹有我娘，到了普陀山我有什麼？一條鎖鏈一個蒲團一盞長明燈，連名字都給我改了，叫善財童子。”
紅孩兒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眶己經紅了，但沒有掉下來東西，他使勁眨了兩下把那層水霧逼回去。
“我爹來找過我一次，她把我爹趕走了，說妖族因果太重不許靠近普陀山，我爹在山門外站了三天她都不讓我出去見一面。”
須菩提聽著他說完這些，攥拂塵的手始終沒有變化，面容也沒有變化，只有那雙渾濁的老眼在紅孩兒說到“三天不讓見”的時候深了一層顏色。
“你恨她。”不是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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