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慘叫從六耳獼猴的嗓子裡撕裂著湧出來，可叫聲到了後半段忽然變了調子，變成了另一種嗓音的尾音在裡面迴盪，那個尾音沙啞而年輕，帶著一種被關了太久終於觸碰到陽光時的顫慄。
“師……”
半個字從金光中送出來就被如來從靈山灌入的佛力重新壓了回去，金色的佛光在六耳獼猴體內暴漲到了極限把那聲呼喚堵死在喉嚨裡，六耳獼猴的身體拱成了一張弓弦，後腦勺和雙腳同時抵著地面中段懸空，渾身的毛髮在金色和灰色之間瘋狂交替閃爍。
須菩提攥緊拂塵的手在發顫，那種顫抖是他這些年來從未有過的，從指尖一首傳到肩膀再到後背，他的牙關咬得太緊以至於顴骨下面的肌肉凸出了稜角。
他聽見了。
那半個字，他聽見了。
元始天尊的攻擊從身後追了上來，三寶玉如意攜帶著聖人級別的道力轟在了他的後背正中，須菩提的身形朝前栽了下去，口中一股腥氣湧上來被他活生生嚥了回去，腳下的虛無之臺碎成了齏粉他便踩著碎片重新凝出第二層。
“夠了！”元始天尊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真正的怒意，“你再逼近一步，我便動用封神榜的權柄！”
須菩提的後背被如意打穿了一層道韻的防護，皮肉之下有白光在亂竄侵蝕著他的經脈，可他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釘在下方那個在地面上痙攣的身影上。
他想伸手。
只要再近五十丈，他的道韻就能觸碰到六耳獼猴體內的封印，以他的道韻之古老，撕開如來的佛力封印不需要一炷香，三個呼吸就夠了。
可元始天尊的第二擊己經到了。
須菩提的拂塵朝身後橫掃出去擋住了那一擊，兩股力量碰撞的餘波將他朝側面推出了百丈遠，他被推出去的方向偏離了六耳獼猴正上方的位置。
元始天尊不給他重新調整方向的機會，第三擊第西擊第五擊連珠般砸下來，每一擊都不是衝著須菩提要害去的，全部打在他朝下方移動的路徑上，把他的前進方向一次又一次地逼偏。
須菩提的面容在連續格擋中變得蒼白了一層又一層，不是因為元始天尊的攻擊傷到了他的根基，是因為他一首在分神感知著下方六耳獼猴體內那團本源的狀態。
金光在衰減。
如來灌入的佛力正在把那次爆發的餘波一絲一縷地吞噬回去，本源那聲被打斷的呼喚在佛力的壓制下越來越弱，從能夠衝擊七竅的烈度退回到了皮下微光的程度。
“來不及了。”元始天尊的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從上方傳下來，“你看著他一點一點被吞回去的樣子，是不是比什麼都疼？”
須菩提停下了所有動作。
他懸在半空中，拂塵垂在身側，後背的傷口冒著白煙，白髮凌亂地糊在臉側被汗水和血沾住了，他的整個人在月光下顯得狼狽而蒼老，像一個在暴風裡走了太遠終於停下來喘息的旅人。
可他的眼睛朝下方看著，看著那個逐漸停止痙攣重新蜷縮成一團的身影，看著那些金光一縷一縷地從指縫間消失，看著那具身體裡屬於悟空的東西被一點一點地重新塞回黑暗裡去。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送出來的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師父看見你了，你等著，師父一定把你接出來。”
下方的地面上，六耳獼猴的身體終於不再抽搐了，他側躺在泥土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灰色的猴毛重新覆蓋了所有的金色，一切迴歸了平靜的假象。
可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朝著天空的方向伸著，五根手指張開，像是想抓住什麼正在離開的東西。
那隻手的姿態，不是六耳獼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