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等著為師。”
這句話從泥土裡送出去之後,唐僧在林子裡又跪了半柱香的時間才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全是泥,赤腳踩的那片草地己經被他跪出了兩個坑。
他回營地的路上把臉上的泥水用袖口擦了三遍,擦到第三遍時手背上還有沒幹的淚痕,他把袖口換了一面繼續擦,擦乾淨之後在營地外圍的溪邊洗了腳穿上了鞋,等到他重新出現在篝火旁邊的時候,面容上己經看不出任何端倪。
八戒翻了個身從呼嚕聲裡醒過來,歪著腦袋看見唐僧從外面走回來,嘴一咧打了個哈欠。
“師父,這麼早就起了?”
“去解了個手。”
唐僧的聲音平淡到了極致,平淡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像是從自己嘴裡出來的,他坐回鋪蓋上把袈裟的衣襟攏了攏,手指從外面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那枚珠子的溫熱還在,穩地貼著他的心口。
沙僧從行李旁邊站起來開始收拾營地,六耳獼猴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從樹杈上跳下來了,蹲在營地邊緣啃著一隻不知道從哪摘來的野果,灰色的猴毛在晨光裡服帖帖,看上去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唐僧看著那道灰色的背影,胃裡翻了一下。
他以前看這道背影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這潑猴又不聽話了。
現在看這道背影心裡想的是:你殺了我的徒弟,你穿著我徒弟的皮在我面前晃了這麼久。
念珠在他掌中被攥得嘎響,他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道背影上移開,低頭盯著地面的草尖看了十幾個呼吸才把翻湧上來的東西壓了回去。
不能露餡。
菩提前輩說了,不能露餡。
“師父,上路吧。”
六耳獼猴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他轉過身朝唐僧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還帶著啃果子留下的汁液,那張面容和悟空一模一樣,猴臉上的每一根毛髮每一道紋路都不差分毫。
唐僧把視線抬起來對上了那雙眼睛,他用了平生最大的定力讓自己的面容維持在一個日常的表情上。
“走吧。”
隊伍重新上了路,白龍馬的蹄子踩在泥路上發出有節奏的悶響,唐僧坐在馬背上身體隨著馬步輕輕搖晃,右手攥著韁繩,左手貼在胸口的位置,隔著袈裟的布料按著那枚珠子。
珠子的溫熱從早上到現在沒有變過,不增不減,安靜地貼在那裡,像一顆小小的火種被他護在了最貼身的地方。
八戒在旁邊扛著釘耙走著,嘴裡嘰咕咕地念叨著餓了想吃齋飯,沙僧挑著擔子走在最後面,六耳獼猴跳在最前方開路,一切看起來跟過去幾百天的取經路上沒有任何區別。
可唐僧知道不一樣了。
他的目光時不時從六耳獼猴的背影上掃過,每掃一次就在心裡默計算著距離和時機。
貼著皮膚放上去。
趁他入定的時候。
今夜。
日頭從東邊爬到了頭頂又從頭頂滑向了西邊,一天的路走得平淡無奇,沒有妖怪攔路也沒有天災降臨,隊伍在傍晚時分找到了一處背風的山坳紮下了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