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猴子走到了他面前三步的距離停了下來,鐵棒從肩膀上滑下來杵在了腳邊,棒尖敲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之後他歪了歪頭,那個歪頭的角度裡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味道。
“你沒得選?”
六耳獼猴的牙關在打顫,牙齒相撞的嘎聲從他的下頜一首震到了頭頂。
“俺老孫被打碎魂魄的時候也沒得選。”
那隻猴子的聲音在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平靜了下來,平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壓著的東西己經不需要再翻湧了,因為它己經認清了自己要做什麼。
“但有一樣東西你佔不了。”
六耳獼猴的瞳孔在那句話裡縮到了極致。
“什麼?”
那隻猴子笑了。
那個笑從嘴角的一邊往上牽,牽到最高點的時候露出了一顆尖尖的犬齒,笑容裡沒有恨意也沒有殺氣,有的只是一種被關在黑暗裡太久太久終於看見了光的人才會有的篤定。
“俺師父的心。”
三個字落下去的瞬間,那隻猴子身上金色的光芒暴漲了十倍,從一點火星變成了沖天的火柱,火柱的光芒從識海的禁區裡炸開來,衝過瞭如來佛力構築的第一層封印,衝過了第二層,衝到了第三層的時候整個精神世界都在金光中燃燒起來。
六耳獼猴的真身在老柏樹的枝丫上猛然弓起了脊背,嘴巴張開發出了一聲不像猴叫也不像人聲的嘶鳴,那聲嘶鳴把營地裡所有人都驚醒了,沙僧的降妖寶杖從他手裡彈了起來嗡嗡作響,八戒手裡剛從村子帶回來的齋飯灑了一地。
唐僧坐在鋪蓋上沒有動。
他的雙手合十貼在胸前,念珠嵌在掌間,目光死地盯著樹枝上那道正在劇烈痙攣的身影,指節被念珠硌得發紫他也沒鬆開。
不能慌。
菩提前輩說了,不管發生什麼都別慌。
六耳獼猴從樹枝上栽了下來,摔在地面的時候後背那枚金色珠子從縫隙裡滾落出來陷進了泥土中,可珠子裡的魂力己經全部滲透進去了,珠子本身只剩下一個空殼在月光下暗淡無光。
他蜷在地上,雙手死摳著自己的胸口,十根手指的指甲嵌進了皮肉裡帶出了一道一道的血痕,灰色的猴毛從胸口的位置開始一片一片地變成金色,金色的蔓延速度越來越快,像是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把他從裡面吞噬。
八戒扔了釘耙衝過去要扶他。
“猴哥!猴哥你怎麼了!”
六耳獼猴的嘴巴張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己經不是他自己的了,那個聲音沙啞而年輕,帶著一種被關了太久終於獲得呼吸的急切。
“師……師父……”
八戒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聲“師父”不是朝他喊的,也不是朝唐僧喊的,那聲“師父”朝著天空的方向送出去,送得極高極遠,像是要穿過千重山萬重雲落進某個正在趕來的人耳朵裡。
唐僧的淚從合十的指縫間滑落下來,砸在唸珠的木面上碎成了一圈深色的洇痕。
他聽見了。
那是悟空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