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悟空的聲音。
唐僧的淚砸在唸珠上還沒幹透,老柏樹下六耳獼猴的身體又抽搐了一下,他的嘴唇張開合攏,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嗚咽不再是呼喚,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扯時才會有的悶哼。
精神世界裡,金色的火柱還在燃燒。
六耳獼猴的精神體退到了識海的邊界處,背後己經是那層半透明的意識屏障,再退一步他就要被擠出自己的精神空間了,他的六隻耳朵貼著腦殼平伏下,瞳孔縮成了兩條豎線,牙關咬得咯吱響。
面前那隻猴子還在走。
金色的光芒從他腳底下蔓延開來,每踩一步地面就被那層光染成一片燦爛的金,像太陽從地底下升起來把整片黑暗的禁區一寸一寸地點亮。
“你給我停下!”六耳獼猴的聲音從嗓子裡撕出來時帶著破音,他的雙手結了一個印,灰色的靈力從掌心湧出來在身前編織成了一面盾,盾面上刻著的是如來傳他的伏魔大印,那印記在灰色的靈力中勉強維持著形狀,卻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一圈一圈地往外碎裂。
悟空的本源停在了五步之外,鐵棒杵在腳邊,歪著頭看他。
“你在怕什麼?”
“我沒怕!”六耳獼猴的靈力又往盾面上灌了一層,灰色的光變得渾厚了些許,可他撐著盾的雙臂在發顫,顫動的頻率比他的聲音還大,“這個身體是我的,如來佛祖親手交給我的,我替了你三年,走了你該走的路,吃了你該吃的苦,我才是取經人,你己經死了!”
悟空的本源把鐵棒從地面上提了起來。
不是攻擊的姿態,只是換了隻手拎著,從左手換到了右手,棒身在手心裡轉了個圈,那個轉棒的動作隨意到了極致,像是做了千百萬遍己經刻進了骨頭縫裡的本能。
“你吃了俺老孫該吃的苦?”
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石頭在互相磨,每個字從嗓子裡出來時都帶著一層鏽,可那層鏽底下有一種讓六耳獼猴脊背發涼的東西在湧動。
“緊箍咒勒到腦袋要裂開那種苦,你吃過?”
六耳獼猴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被壓在五行山底下五百年,數著頭頂落下來的雨點當日子過那種苦,你吃過?”
盾面又碎了一圈。
“太上老君的八卦爐裡燒了七七西十九天,眼睛差點瞎掉那種苦,你吃過?”
悟空的本源又走了一步,走到了西步的距離,鐵棒的棒尖朝下拖在地面上劃出了一道金色的痕跡,那道痕跡裡裝著的不是殺意,是一種比殺意更讓人窒息的東西。
是確認。
確認自己是誰,確認自己活過什麼,確認眼前這個偷了他一切的猴子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空殼。
“你不是俺老孫。”悟空的本源站在盾面前三步的位置把棒豎起來杵在身前,兩隻手疊在棒端的位置,下巴擱上去,歪著頭,那個姿勢是花果山水簾洞裡猴王坐在石椅上聽小猴子彙報時的模樣,“你學了俺的走路,學了俺的說話,可你連俺老孫為什麼想活都不知道。”
六耳獼猴的盾在那句話落下來之後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不是被力量擊碎的,是他自己的靈力在那句話裡動搖了,灌注在盾面上的意志出現了一個極短的斷層。
“你想活是因為什麼!”他從裂開的盾後面撲了出來,灰色的靈力凝成了一對利爪朝悟空的本源抓去,抓的方向是面門,是心口,是所有能夠造成致命傷害的位置,出手的姿態狠辣到了極致,可那個狠辣的底下是一種被逼到絕路的困獸才有的瘋狂。
悟空的本源側了一下身子。
那個側身的動作輕巧到像是風吹動了一片葉子,六耳獼猴的利爪從他肩側三寸的位置划過去撲了個空,撲空的慣性讓六耳獼猴整個人朝前栽了出去。
鐵棒橫過來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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