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師父的，記得。”
他的聲音從嗓子裡出來的時候變成了一種很輕很輕的東西，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疼。從頭頂一首疼到腳底板，像是被人把骨頭一根一根從肉裡面抽出來再一根一根塞回去，塞了多少遍俺數不清。”
須菩提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的手背上有一條青筋從皮肉底下鼓起來又緩沉了回去。
“碎的最後一下俺腦子裡什麼都沒了，什麼齊天大聖什麼取經什麼緊箍都沒了。”
猴子的嘴唇在說這段話的時候翕動的頻率比前面快了一些，像是想在自己反悔之前把所有的東西都倒出來，“就剩下一個畫面。”
“什麼畫面？”
“方寸山。”
猴子把移開的目光重新轉回來對上了須菩提的眼睛，那對金色的瞳孔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在晃但他沒讓那層水光往下流，“後院那棵桃樹底下，俺蹲在牆頭上偷看師父教人練功的那個下午。”
須菩提的呼吸從鼻腔裡送出來的節奏斷了一下，斷完之後他把嘴唇閉緊了，閉了兩個呼吸的時間才重新鬆開。
“然後呢？”
“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黑的，不是那種閉上眼的黑，是連閉眼睜眼都分不清的黑。”
猴子把撐在身體兩側的手收了回來擱在了自己盤著的腿上面，擱著的時候手指頭朝內蜷了蜷，“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把俺撈出來了。”
他說到“撈出來”的時候目光又朝著須菩提看了過去。
須菩提沒有避開那道目光，渾濁的老眼對著光幕裡那對金色的瞳仁對視了一會兒之後他從嗓子裡送出了一口氣。
“老夫跟你說說這裡面到底怎麼回事。”
他把前後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的方式是他一貫的調子，不帶修飾不帶評判，語序從前朝後順著時間線走，取經路是假的這件事他說了，緊箍咒除了控制還在一點一點侵蝕本源這件事他說了，六耳獼猴是靈山提前養好的替代品這件事他也說了。
猴子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他。
沒有打斷的原因不是因為規矩，是因為他的臉在老人說到“緊箍咒侵蝕本源”的時候就僵在了那裡，僵著的表情從那之後就沒有再變過，嘴巴閉著，眉頭擰著，金色的瞳孔裡面的光一層一層地暗下去。
須菩提把最後一句話說完之後停了。
停了之後松林裡的風又穿了一陣子，穿完了之後光芒裡那隻猴子的嘴巴終於開了。
“師父。”
“嗯。”
“如來他是故意的。”
這六個字從他嗓子裡出來的時候沒有疑問的語調，是陳述，是一個在腦子裡把所有碎片拼完了之後得出來的結論被送出嘴唇時該有的平。
“從頭到尾都是故意的。”
須菩提點了一下頭。
猴子把擰著的眉頭鬆開了，鬆開之後那張猴臉上的表情從僵著的那種變成了另一種，那另一種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是一種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沉。
他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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