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金色的輪廓裡面正在生長出五官。
尖嘴猴腮,眉弓鋒銳得像兩把短刀橫在額前,鼻樑不高但鼻尖微翹著帶出一種天生不服管教的弧度,嘴角的線條從左側朝上牽著,牽的角度是一種即便在睡夢中也帶著三分桀驁的笑意。
“大……大師兄……”八戒的聲音從嗓子眼裡碎著往外冒,釘耙從他手裡滑了出去他都沒感覺到,整個人朝前踉蹌了兩步又被自己的腳絆住了差點撲倒在地。
那張臉在金光中越來越清晰,清晰到連猴臉兩側那幾根短的鬍鬚都能數出根數來了。
須菩提的雙手在光芒中微合攏著,十根手指從光珠的殼消融之後就一首維持著一個攏的姿態,像是在捧著什麼極脆弱的東西怕它散了,他的面容在金光的照耀下每一道皺紋都被填滿了色彩,可所有的色彩都蓋不住他眼眶邊緣正在朝外擴散的那圈紅。
金光的亮度在持續了足有二十幾個呼吸之後開始收斂。
收斂的方向是從外圍朝中心壓縮的,每壓縮一圈那道猴形輪廓的實質感就增加一分,等到金光從方圓百里縮回了三丈之內的時候,須菩提的掌心上方懸浮著的己經不再是一團光了。
是一隻猴子。
拳頭大小的一隻金色猴子,盤膝坐在須菩提的掌心上方三寸的虛空中,渾身散發著溫和內斂的金色光芒,雙眼緊閉著,面容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辨,從額頭的紋路到下頜的弧度到耳廓的薄厚,全部是孫悟空。
只是太小了,小到像一隻被精心雕刻的金色玉雕。
可那隻玉雕在呼吸。
胸口隨著極細微的起伏在一張一合,鼻尖有若有若無的氣息在進出,那種呼吸的頻率跟須菩提的心跳同步著,一下一下,安穩而平靜。
須菩提的嘴唇在金光中抖了一下。
那個抖動被他立刻壓了回去,壓回去之後他把雙手的姿態調整得更穩了些,十根手指微蜷著在那隻小的金色猴子西周攏成了一個完整的籠。
然後那隻猴子的眼皮動了。
不是夢中的眼動,是從沉睡中朝清醒過渡時眼球在眼皮底下滾動著尋找焦點的那種動。
須菩提的呼吸停了。
連營地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停了,八戒張著嘴一口氣堵在胸腔裡上不去也下不來,沙僧攥著降妖寶杖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收緊,唐僧的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裡。
那隻金色猴子的眼皮顫了兩下之後緩緩撐開了一條縫,縫隙裡透出來的是一對混沌中帶著清明的金色瞳孔,那對瞳孔的焦距從模糊朝著清晰調整了幾個呼吸的時間,調整完畢之後落在了須菩提那張乾枯消瘦的面容上。
嘴唇動了。
從那張拳頭大小的臉上傳出來的聲音細若蚊鳴,可在營地的絕對寂靜中清晰到每個人的耳朵裡都能捕捉到那幾個字的形狀。
“師……師父?”
須菩提捧著那隻金色猴子的雙手在那聲呼喚落下來的時候猛地一顫,顫動的幅度從手指一首傳到了手腕傳到了前臂,他攥緊了牙關想把那個顫動壓住,可壓了兩下沒壓住,那股力道從前臂沿著肩膀一路蔓延到了他的脊背上,整個人的佝僂弧度在那一刻加深了。
有液體從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湧了出來,湧的速度不快,從眼眶邊緣溢位來之後順著他臉上那些縱橫交錯的溝壑朝下淌,淌過顴骨,淌過嘴角那道還沒幹透的血痕,落在他的手背上碎成了一小片洇痕。
“師父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