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從背對著觀音的方向送出來時帶著一種極深的自嘲，那種自嘲讓觀音在殿門旁站著的身體僵了一下，因為她從未在如來的聲音裡聽到過這種東西，“外力攻破，大能聯手拆解，以道韻腐蝕根基，甚至聖人出手強撕，全都想過。”
“唯獨沒想過裡面的人自己出來。”
觀音的聲音把他沒說完的話接了上去。
如來的脊背在月光中投下的影子覆蓋了半面牆壁上的壁畫，壁畫上的佛門典故在他影子的遮覆下變得昏暗不清，他站在那裡看著石像面容上那副他刻了千年的慈悲表情，看了很久才把下一句話從嗓子裡送了出來。
“他用的是唐僧。一個凡人，一個靈識弱到我的防護根本不會將其識別為威脅的凡人，把魂力碎片送進了六耳獼猴的體內。”
觀音的手指在身側攥緊又鬆開。
“貧僧安排的取經人。”
“你安排的。”
如來把身體轉了過來面朝著觀音的方向，月光從他側面照過來把他半張臉留在了陰影裡，陰影裡那隻眼睛的金色瞳光比明處那隻暗了一層，暗得發沉，“我的棋子被他拿過去當了他的棋子用，而我到這一刻才知道。”
觀音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從如來的面容上朝下移到了他袈裟前襟上那道還沒幹透的金色血跡上面，看著那道血跡的時候她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如來朝著蓮臺的方向走了回來，走到蓮臺邊緣的時候沒有坐下去，而是把一隻手撐在了蓮臺的扶手上面，撐著的力度讓金質扶手在他掌下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嗡鳴。
“他對我的瞭解遠超我對他的瞭解。”
這句話從如來嘴裡送出來的時候嗓音裡那層自嘲變成了一種更沉更冷的東西，那種東西讓大殿內的溫度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從一開始，我就不該招惹那隻猴子的師父。”
觀音在那句話落下來之後看著如來的側臉，看了很久，看到如來撐在扶手上的那隻手從掌下收回來垂在了身側，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又慢慢鬆開。
她看見了。
在那張維持了千年端莊法相的面容上，在那對從未對任何人展露過軟弱的金色瞳孔深處，有一樣她從追隨如來以來從未見過的東西浮了上來。
不是憤怒，不是不甘，是一種在棋局徹底輸掉之後對自己當初落下第一子時那個決定的追悔。
如來有悔意了。
觀音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垂向了地面，她空著的雙手在身前微微交握了一下又鬆開了，轉身朝殿門的方向走了兩步之後她的腳步停住了，停的位置恰好在月光和陰影的交界線上。
“佛祖。”
“說。”
“接下來您打算如何？”
如來坐回了蓮臺上面，盤坐的姿態與方才相比多了一種肩膀朝前收了半寸的內斂，那半寸的內斂讓他整個人的氣勢從往日的俯瞰天下變成了一種將力量朝內收攏的戒備。
“等他來。”
觀音的背影在殿門處頓了一下。
“他還會來靈山嗎？”
如來的目光朝著大殿穹頂的方向抬了起來，穹頂上的壁畫在月光中模糊成了一片昏黃的底色，他看著那片底色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出現了又消失了，那個弧度裡裝著的是一種輸了這一局但還沒有輸掉整盤棋的人才有的陰沉。
”。來會定一他，來過活沒還子猴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