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經路上,俺沒少在師父面前編排猴哥的不是。”
須菩提沒出聲。
“每回師父要趕猴哥走的時候,俺在旁邊幫腔幫得最歡。”
豬八戒的聲音越說越低,低到後面的字幾乎是從胸腔裡面朝外漏的。
“三打白骨精那一回,師父念緊箍咒,猴哥疼得在地上打滾,俺蹲在邊上心裡還想著走了好走了好,走老豬清靜。”
須菩提靠在松樹幹上面的身體沒有任何變化,呼吸的節奏平穩到像是在聽一段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豬八戒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臉,揉完之後臉上的肉被扯得通紅,嘴角朝下撇著的弧度裡面裝著的東西比方才在法陣邊上哭的時候還要濃。
“俺那時候以為就是師兄弟之間拌嘴,誰沒個嘴賤的時候呢,俺尋思猴哥那脾氣他不在乎。”
他的聲音在說到“不在乎”三個字的時候碎了一下,碎完之後他使勁嚥了一口唾沫把嗓子裡的東西壓了回去。
“現在想,俺的每一句話都在往師父心裡扎刺,扎一根猴哥就離死近一步,俺是幫著把猴哥往死路上推的那個人。”
這句話說完之後松林裡安靜了很久,安靜到遠處法陣的嗡鳴聲都變得清晰起來,夜風從松針間穿過去的時候帶著一種被什麼壓著的沉悶。
須菩提的嘴唇在那段安靜之後動了。
“說完了?”
豬八戒把膝蓋上絞著的手指鬆開又攥緊了,點了一下頭。
須菩提把眼睛睜開了,渾濁的老眼朝著豬八戒的方向看了過來,在那張因為哭過又揉過而通紅的胖臉上停了兩個呼吸的時間。
“你跟你師父一樣,都是那個局裡的人。”
豬八戒愣了一下沒聽明白。
“你覺得是你嘴賤把他推上了死路,可那條死路在你開口之前就己經修好了鋪平了,誰走到你那個位置上都會說一樣的話做一樣的事。”
豬八戒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天庭安排你去取經,不是讓你保護唐僧的,是讓你在唐僧跟悟空之間多一個傳話的嘴。”
這句話落在豬八戒耳朵裡的時候他整個人的肩膀抖了一下,抖完之後嘴巴張了又合了,半天沒送出來一個字。
須菩提把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來重新閉上了眼。
“老夫不怪你,你師父不怪你,悟空更不會怪你。”
豬八戒的鼻子酸得不行,他使勁仰著頭把往下流的東西逼回去,逼了兩下沒逼住,從眼角淌了出來順著臉頰滑進了耳朵裡。
“前輩,那俺……”
“悟空活過來之後,你當面跟他說。”
須菩提的聲音從閉著眼的姿態裡送出來的時候嗓音恢復了那種不帶任何起伏的平淡,可最後三個字從嗓子深處送出來的時候託著一層極薄的暖意。
“他不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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