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蹲著的姿態裡站了起來,站起來之後朝著老松樹的方向走了兩步,走到樹幹旁邊的時候伸手按在了粗糙的樹皮上面,按的力度把樹皮上一塊翹起來的老鱗片壓碎了。
那枚佛印長在本源裡面,根鬚跟本源絞合在一起,強行拆除等同於連本源一起碾碎,不強行拆除就得用一種東西把佛印的力量中和掉,中和佛力的東西這世上不是沒有,可唯一能精準作用於本源核心深處而不傷及本源自身的方式只有一種。
以修為換修為,以道基填佛印。
須菩提的手從樹皮上面鬆開了。
他把手掌翻過來朝上攤開,掌心的紋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辨,掌紋的交匯處有一顆暗金色的光點在極深的皮肉底層緩慢跳動著,那是他自己的道基核心,是他修了不知多少萬年才凝聚出來的根本。
用它去填如來種在悟空本源裡的那枚佛印,等同於把自己修為的根基挖出一塊來堵住別人埋下的炸藥,堵得住,但挖出來之後那個缺口再也長不回來。
須菩提把掌心合攏了。
合攏的時候五根手指蜷起來的弧度很慢,像是在做一個己經想好了但還需要最後確認一遍的決定,指尖碰到掌心的時候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動出來的字沒有聲音,只有口型。
然後他把手放下了。
放下去的時候肩膀跟著朝下沉了一截,沉完之後他轉過身朝著法陣的方向重新走了回去,走回到陣基邊緣蹲下來的時候目光又落在了那張安睡著的猴臉上面。
猴子在光芒裡翻了個身,從側臥變成了仰躺著的姿態,兩隻手攤在身體兩側,嘴角翹著的弧度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須菩提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看到猴子的嘴唇在沉睡中動了動,動出來的口型是一個模糊的字,看不清是在喊誰的名字但嘴角在喊完之後翹得更高了。
“不虧。”
須菩提從嗓子裡把兩個字送了出來,送出來的時候嗓音幹得像兩塊砂石在互相摩擦。
“拿老夫幾萬年的道基換你一條命,怎麼算都不虧。”
他的手掌重新朝著陣心探了過去,這一回伸出來的不是兩根手指,是整隻手掌朝下覆在了法陣的琥珀色光幕上方,掌心裡那顆暗金色的光點被他從皮肉底層牽引著浮了上來,浮到掌心表面的時候朝外散發出一層比法陣的琥珀色更深更沉的光。
光芒裡那張猴臉的眉心忽然鬆了一下,松的幅度像是有什麼一首壓著的東西被人從外面托住了。
須菩提的手掌按在了法陣光幕上面。
暗金色的道基之力從他的掌心朝著陣心的方向滲透了進去,滲透的速度極慢,每滲進去一寸他面容上的皺紋就深了一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體內被抽走了,抽走之後留下的空隙讓他整個人的氣息都薄了一層。
“十西天。”
他的聲音從閉緊的牙關後面漏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從胸腔深處往上頂的沉悶。
“還有十西天你就醒了,師父把這東西拆乾淨。”
掌心底下的法陣光芒在接收到他道基之力的那一刻亮度跳了一個臺階,琥珀色裡面多出了一層暗金的底光,兩種顏色交融在一起朝著陣心最深處的本源核心滲透過去,滲到佛印的外圍時如同溫水漫過冰面,佛印根鬚最外圍的那幾縷在暗金色道基之力的包裹下開始朝內萎縮。
在萎縮。
須菩提看著那個萎縮的過程,嘴角有一道弧度出現了,那弧度不是笑,是一種確認了方向之後的篤定。
他的另一隻手從身側拿起拂塵橫擱在了膝前,整個人以那個掌心覆在法陣上方的姿態重新靠回了松樹幹上面,靠上去的時候脊背接觸樹皮的力度比前些天重了一些,像是身體比前些天輕了一些需要更多的支撐。
“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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