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週的週一早上，蘇晚到公司的時候感覺嗓子有點發緊。
她以為是週末著涼了，沒太在意，去茶水間衝了一杯溫水喝完就坐回工位繼續整理資料。上週收集的資訊她利用週末時間做了初步歸類，現在只需要按框架對應的位置填充進去。
上午的工作進展順利，她把八通電話裡獲取的資訊按照主題分成了三組——市場環境相關的列在一起，潛在客戶資訊單獨放，供應商資源評估歸到第三欄。分完之後她重新看了一下那個主動聯絡方的記錄，那個人的公司名字她搜了一下，網上能查到一些公開資訊，但資訊量不算多，公司成立時間不長，網站做得偏簡潔。
她給孟妍發了一條訊息，把對方的公司名字發過去問她有沒有聽說過。孟妍過了半小時回覆說沒直接接觸過，但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做渠道代理的，規模不大。蘇晚在對方的記錄欄里加了一條備註：規模不大，暫無公開負面資訊，仍需驗證可信度。
週二下午嗓子發緊的感覺比前一天明顯了一些，鼻子裡帶著一點乾澀。蘇晚下班後去藥店買了盒感冒沖劑，晚上回去衝了一包喝了就睡了。
週三早上醒來的時候嗓子不太疼了，但感覺整個人有一種說不上的疲倦，不像是沒睡夠，更像是一直在繃著的那根弦鬆下來之後整個人塌了一截。她坐在床邊愣了一會兒才起床洗漱出門。到公司之後她給自己泡了一杯熱茶，端到工位上慢慢喝著，看著電腦螢幕上攤開的表格沒有馬上動手。
上午她繼續整理已有資訊，但速度比前幾周慢了一些。看文字的時候需要多看一遍才確定自己沒漏內容，打字的時候偶爾會打錯鍵位，刪掉重新打。她沒太放在心上，只是有意識地放慢了節奏，把任務拆成更小的塊，做完一塊就停下來歇一小會兒。
中午蘇晚沒有下樓吃飯，在工位上啃了一個麵包。周萌路過的時候看了她一眼，說你臉色不太好，蘇晚說沒事，可能昨晚沒睡好，周萌點了一下頭走開了。
下午蘇晚在做外部供應商渠道的初步評估表，填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一個沒有存過的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對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一點南方的口音：請問是蘇晚女士嗎？我是XX區域管理公司的，之前我們公司的人跟您聯絡過，說您在做一個新方向的可行性分析，想了解一下我們這邊的資源情況。
蘇晚握著手機想了一下，那個主動聯絡方之前確實提過他們公司，但當時對方說的是做渠道代理的，沒有說區域管理公司這個更正式的名頭。她回了一句方便的話您簡單介紹一下貴司的覆蓋範圍和主要業務型別，對方回答得很快，語速不急不緩，資訊點清晰，提到的幾個區域名稱跟蘇晚分析框架裡標註的重點區域有部分重疊。
蘇晚把關鍵資訊記在紙上，問了兩個核實性的問題，對方都一一回答了。掛電話之前她說了句我先記錄一下，後續如果需要詳細合作的話再聯絡，對方說就掛了。
她放下手機之後重新聽了一遍通話錄音的片段——她有錄音的習慣——確認對方提到的公司名稱和地址資訊跟之前那個人的說法對得上。但她注意到一個小細節：這次打來的號碼跟之前那個主動聯絡方用的號碼不一致。她之前備註裡存的那個號碼歸屬地是本地的，這次打來的是外地的區號。
蘇晚把兩個號碼都記在了備註欄裡，然後繼續做評估表。她把這個資訊暫時放在待驗證分類裡，沒有往上標任何優先順序，也沒有為此額外分配精力，只是記下來，收進資料夾裡，關掉視窗。她感覺那股疲倦感從早上到現在沒有消退，反而像一層薄薄的網從肩膀往下慢慢裹住全身，不疼不癢，但讓她做任何事都需要多使一點力才能維持正常的速度。
週四她請了半天假，下午才去公司。她把當天需要處理的事項縮短到了三件：把週三做的評估表收尾，把資訊收集階段的材料做一份階段性摘要，然後發給趙明遠。三件事做完之後她沒有加班，準時關了電腦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暮色是一種均勻的淡灰色，沒有夕陽也沒有晚霞，像是被一層薄雲均勻地鋪滿的。她站在臺階上看了一會兒那片灰濛濛的天，風不大，吹在臉上微微涼，沒有刺骨的感覺。
這幾天她一直在整理線索、接電話、做評估表，進度在往前推，但她自己的狀態像一臺在低電量模式下持續執行的機器，做著該做的事，卻不再像前兩週那樣有餘力去看更遠的地方。
公交車上她靠著窗坐下來，剛坐穩手機就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是趙明遠回覆她發的階段性摘要的郵件提醒，只有一行字：摘要已收到，進度符合預期。注意休息。她看完之後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回覆。
她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感覺到公交車啟動時輕微的推背感，然後是均勻的震動持續不斷地傳來。她想著一週後要完成的下一份交付物——市場環境分析的完整初稿——那個日期還在排期表上寫著，不遠不近的，像前面路口的一個路牌，能看見但還沒到。她暫時不需要提前準備，只需要沿著現在的速度繼續往前，不急不趕，讓那些未完的事在她後面跟著，等她到了該做它們的時候再去處理。
窗外的路燈在暮色和夜色的交界處亮了起來，模糊的橘黃色光點一杆接一杆地向後退去，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線在她眼前不斷展開。她靠著窗，保持著那個姿勢，車開的這一段路上她沒有再睜眼。下一站還有人要上車，車門會開啟，會有人走上來，會有人刷卡，會有新的腳步聲在車廂裡移動，而她只是坐著，靠在座椅上，感受著車輪碾過路面時傳來的持續的、均勻的震動，從一端傳向另一端，節奏不變，像一個不需要回應的問題，只需要被接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