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早上蘇晚醒過來的時候，嗓子不疼了，人也沒那麼沉了。她坐在床邊活動了一下肩膀，感覺那種裹了好幾天的倦意像潮水一樣退去了大半。她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不少。
到公司之後她先把昨天請假的半天裡落下的郵件過了一遍，然後開啟週三做的那個外部供應商評估表繼續往下填。表格裡有一欄是資訊來源驗證狀態，她逐條檢查過去，大部分條目的狀態都已經標成了已完成待對方補充，只有那個主動聯絡方的相關資訊欄還空著。
她想了想，把之前存下的兩個手機號碼和對方提供的公司名，在網上分別搜了一遍。公司的公開備案資訊能找到，經營範圍跟對方說的基本一致，註冊地址跟通話裡提到的辦公地點也在同一個區，相隔不到三公里。她把備案資訊截了圖存進資料夾裡，然後在驗證欄裡寫下了公開資訊基本匹配。
但她又搜了一下那家公司的近期動態，結果發現一件事：這家公司在半年前有過一次法人變更。原來的法人姓劉，現在法人是另一個人。變更前後的業務範圍沒有太大調整，但法人變更的時間點與她和對方第一次接觸的時間接近，讓她下意識地在心裡多留意了一下。她把法人變更的記錄截了圖也存進了資料夾，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字：法人變更記錄存在，原因不明，待進一步確認。
週五下午蘇晚把區域資源的初步評估表發給趙明遠過目之前，自己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邏輯和資料的完整性。確認各欄位的填寫均已規範，她在郵件正文里加了一句說明：資訊收集階段的工作基本完成，目前進入資源評估和缺口確認階段。趙明遠沒有立即回覆。
週日的時候蘇晚待在家裡整理下週的工作安排，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把打印出來的資料攤了一地。她按評估框架的五個板塊在地上分別放了一疊檔案，然後一疊一疊地清點。清點完之後她發現缺口最大的一個板塊是區域市場需求驗證，她手頭的資訊大多來自間接渠道，缺乏直接的一手反饋。她把那個板塊的檔案單獨拎出來放在一邊，心裡決定下週開始重點推進這一塊。
她想到那個主動聯絡的公司，也許可以作為了解區域市場需求的一個渠道。但他們當時提供的公司定位和覆蓋區域跟她的框架有部分重疊，如果把他們的資訊納入需求驗證，存在一定的風險——因為對方提供的資訊可能帶有利己傾向。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可參考，不可依賴一行字，然後把那家公司的檔案放在需求驗證板塊的最底層，沒有移除，也沒有提前呼叫。
週一開始前的那個晚上，她臨睡前把下週需要做的三件事列在了一張紙條上：第一個是補齊區域需求驗證板塊，第二個是跟進行政資源配置進度，第三個是審閱上週的評估表並做補充。她把紙條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躺下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她沒有再看那張紙條，也沒有再想起來，就睡著了。
週二蘇晚剛到公司就收到了趙明遠對評估表的回覆，郵件比之前的長一些：評估表整體框架可以。區域需求驗證部分目前偏弱，建議補充一手資訊。另外，行政資源那邊的流程差不多走完了，後續需要你簽字走一下授權流程。我跟王慧說了讓她直接對接你。
蘇晚回了一個，然後開啟王慧的對話方塊發了一條訊息問授權流程要怎麼走。王慧回覆說下午有空的話來一趟行政部。
下午蘇晚去行政部辦公室找王慧走授權流程的時候，王慧正坐在電腦後面翻檔案，看見她來了就站起來從櫃子裡抽出一個資料夾遞給她：這幾頁籤一下就行，其他的我跟法務那邊已經走完了。
蘇晚接過資料夾翻了翻內容，按說明在相應的位置簽了字。王慧接回檔案之後隨口問了一句：你的專案推進怎麼樣了？
資料收集差不多了，下一步需要補充一些一手資訊來驗證區域需求。
王慧點點頭，像是想了一下才說：我記得以前銷售部那邊存過一些相關的區域客戶調研記錄，你可以問問孟妍能不能調出來看看。蘇晚謝過她的建議，又聊了幾句日常，然後離開了行政部辦公室。
回到工位後蘇晚給孟妍發了條訊息問區域客戶調研記錄的事，孟妍的回覆是一條語音：那些記錄有，但是比較舊了，可能只覆蓋到你框架裡的一部分割槽域。你可以先看看，有缺口的話再想辦法補。蘇晚回了好，回頭找你拿。
週三上午她一邊喝著熱水一邊翻看上週收集回來的那些公開資訊資料。翻到那家主動聯絡公司的檔案時，她又看了一遍那個法人變更的記錄。變更前的法人姓劉，變更後的法人姓周。她隨手在網上搜了一下週這個名字，結果跳出來幾條行業相關的新聞，其中一條提到半年前某區域市場渠道整合事件，涉及方名單裡有一個同名的人。蘇晚點開那條新聞的正文掃了一遍，被提到的人是作為某家合作方的代表出現的，而他代表的那家公司名稱跟她手頭這份記錄裡的公司名稱不一致。
蘇晚把那條新聞又看了一遍，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兩行字：原法人變更至周某，周某同時涉及另一家公司。與本次溝通的公司是否為同一實體，待確認。
她把新聞的連結和截圖存進了待驗證資料夾裡，然後關掉視窗，繼續整理當天要處理的其他材料。窗外的陽光照在桌面上，拉出一條筆直的光帶，她盯著那條光帶看了一會兒，沒有再去想那家公司的事。她在心裡把它留在了待辦列表的最後，既不推進也不刪除，只作為一個存在的條目放在那裡，等到需要的時候再開啟。
下班的時候天還沒有黑，蘇晚走出寫字樓，站在臺階上仰了仰頭。暮色是一種介於藍和白之間的顏色，均勻地鋪滿了整片天空，沒有云，也沒有明顯的色調變化。她看著那片沒有邊際的淺藍色站了一會兒，風不大，吹在臉上溫涼的，不像前幾周那麼冷了。她走下臺階往公交站走，步伐比前幾天快了一些。那家公司法人變更的事還在她腦子裡留著一個淺淺的印子，但並不沉重，只是像一張攤開在桌角的紙，與當前正在推進的事情保持著一段可視的距離，不佔用精力，也不會被她遺忘。
公交車來了，她刷卡上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窗外的街燈還沒有完全亮起，傍晚的光線均勻而柔和，讓行道樹的輪廓變得清晰銳利。她靠著車窗坐著，感覺到公交車啟動時的震動從座椅傳遞到肩胛骨上，車開始沿著路線向前行駛，穿過即將到來的夜晚和那些正在亮起的路燈，朝著她每天都要經過的那條路繼續向前開去，而她只是坐在車上，跟著它的方向一起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