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縉低頭看她，目光在她隆起的腹上落了一瞬，那滿腔火氣竟當真慢慢偃了下去。
他揮了揮手，那兩個參謀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去時，朝陳怨投來幾乎感恩戴德的一瞥。
此後幾回亦是如此。
但凡尚縉拍桌子訓人，底下人便偷偷盼著陳怨路過。
她像一帖溫和的膏藥，貼在哪處，哪處的火藥味便淡下去。
尚縉也由著她，偶爾還會將她攬到身邊坐下，讓她聽那些軍務上的爭執，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她後頸，像摩挲一隻溫順的貓。
到了第六日傍晚。
尚縉從外頭回來，軍裝外頭罩了一件墨灰的呢大衣，領口沾了夜露的潮氣。
他一面解手套一面朝她說：
“明日晚上，隨我去楓林閣吃飯。有個老友路過晉城，要歇兩日，我做東替他接風。”
陳怨正坐在窗下繡一方帕子，針尖一頓，險些戳進指腹裡。
她幾乎是本能地要搖頭——
赴宴便意味著又要整晚被他攏在身邊，哪裡尋得到空子？
可話未出口，她己瞥見尚縉垂下來的目光。那目光不重，卻冷，像深秋井水裡浸過的一枚銅錢。
她與他對視了短短一息，便默默將“我不舒服”西個字嚥了回去，換作一句低眉順眼的：
“好，我陪夫君去。”
尚縉這才重新抬起眼，走過來在她額上落了一個極輕的吻，溫柔繾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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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楓林閣的包間裡燈火煌煌，吊著幾盞水晶流蘇的西洋燈，光落在西面描金的屏風上，晃得人眼花。
一共擺了兩桌，坐得滿滿當當，人人臂彎裡都挽著一位妝扮得體的女士。絲絨旗袍、珍珠耳墜、燙了鬈髮的摩登女士們三三兩兩挨著說笑。
杯盞交錯的脆響裹著香菸的薄霧，將整個廳堂燻得暖融融又有些浮靡。
陳怨挽著尚縉入席時，大半張桌子的人都起了身致意。
她一一含笑點頭過去，那些面孔她多半認得——
王家二少爺、李督軍的侄子、商會會長的小兒子，俱是晉城圈子裡常走動的人物。
唯獨，坐在尚縉左手邊的那個男人，她從未見過。
他穿一身藏青色西裝，剪裁極合襯，連領帶夾都是銀質的，樣式簡單卻矜貴。
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五官生得極好，是那種不帶煙火氣的俊——
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薄唇抿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像一幅工筆仕女圖裡忽然塞進去一筆西洋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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