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周持盈收拾了小布包，裝了幾塊碎銀和幾十文銅錢，又把昨日記的辨偽紙條塞進去，便出門往城南集市去。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往饊子攤那邊掃了一眼，旁邊沒有人。
時候還早，集市上卻己然熱鬧起來。
街邊的食攤冒著熱氣，煎茶的、賣胡餅的、賣梅子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周持盈沿著街邊慢慢走，一邊看一邊默默記路，汴梁城她還不熟悉，多記些街巷鋪子，以後出門也方便。
走了約莫兩刻鐘，就到了城南最大的紙鋪“文翰齋”，鋪子門面不小，三間打通，櫃檯後一層層木架擺滿了各色紙張，桑皮紙、麻紙、竹紙，顏色厚薄各不相同，一進門就是淡淡的紙漿香氣。
櫃檯後站著個留山羊鬍的老掌櫃，正低著頭算賬，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個年輕娘子，也沒輕視，笑著拱了拱手：“娘子要買紙？是抄書用還是寫信箋用？咱們這兒品類全，江東的竹紙，潞州的麻紙，還有蜀地的箋紙，都有。”
“我先看看。”
周持盈走到貨架前，一張張翻看起來。
她先拿起一疊潞州麻紙，指尖摩挲紙面，又對著天光看簾紋。
簾紋寬兩分，紙質偏粗、纖維長、韌性好，是近年市面上最常見的抄書用紙，價錢也便宜，百張只要三十文。
又拿起桑皮紙，更細膩些，顏色偏白，適合寫信和坊刻書籍，價錢貴了一倍。
翻到最裡面一層，果然擺著幾疊蜀地的箋紙，淡青、粉白兩色，紙上壓著暗紋，是浣花箋的樣式，紙質細膩光滑，韌性極強，對著光能看見細密的花木紋路，一看就不是凡品。
“這蜀箋怎麼賣？”
周持盈拿起一張，指尖撫過暗紋，紋路和家裡陳氏箱底藏的那些很像，只是工藝稍顯粗糙，遠不如家裡的精緻。
“娘子好眼光，這是正宗蜀州浣花箋，去年剛運過來的，這紙金貴，一張就要兩文錢，一般都是官宦人家的娘子買來寫詩作箋用的。”
周持盈點點頭，又輕輕放了回去。
她心裡清楚，家裡陳氏藏的那些箋紙，工藝比這個好得多，絕不是市面上隨便能買到的尋常貨色。
“掌櫃的，我想各樣紙都買幾張當樣本，以後長期用，也好定品類，潞州麻紙、江東桑皮紙、歙紙，還有這蜀箋，各給我拿五張，再拿一刀普通抄書用的麻紙。”
“好嘞！”
老掌櫃爽快答應，麻利地點數紙張用油紙包好，“一共七十五文，娘子要是以後常來，滿一貫錢給你算九成。”
付了錢，周持盈拎著紙包出門，剛走沒幾步，就看見街邊拐角處開著一家小小的譜牒鋪，門口擺著張舊木桌，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坐在桌前，對著一本厚厚的族譜唉聲嘆氣，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鋪子招牌寫著“張氏譜坊”，看著有些年頭了，門板都掉了漆。
她站在門口看了片刻，見老者翻來覆去對著一頁紙發愁，手裡的毛筆蘸了墨又放下，反覆好幾次，始終沒落筆。
“老丈，可是族譜上有疑難？”她終究沒忍住，上前一步輕聲問道。
老者抬起頭，見是個年輕娘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指著桌上的族譜道：“可不是嘛，這是城西李員外家拿來的族譜，讓我幫忙重修續譜，可我翻到第三卷，發現這頁世系前後對不上，可又看不出哪裡錯了，我修了西十年族譜，頭回遇上這麼棘手的。”
周持盈微微俯身，看向攤開的書頁。
書頁是舊紙，看著有幾十年了，上面的世系表寫得密密麻麻，記錄著李家祖上幾代人的名諱、官職、生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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