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天剛亮透,周持盈拎著小布包出門時,蘇巧菱己經靠在牆根等了好一會兒。
“你可算來了!我還怕你睡過頭呢。”
她首起身,拍了拍衣角,腳步輕快地迎上來。
“我跟你說,剛才路過巷口蜜餞鋪,我順手稱了半斤酸棗糕,等下逛完書市,正好……正好順道給莫書生送兩塊過去,就當謝他之前幫我抄藥方。”
她說著,指尖不自覺摸了摸藥箱側面的小布包,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周持盈點點頭,從袖口摸出那個油紙包遞過去:“你幫我看樣東西。”
蘇巧菱接過來解開,裡面是一小塊乾透的漿糊塊,邊緣有舊裂痕。
“這應該是修書用的漿糊吧,只是,怎麼我摸著總覺得手感不太對,又拿不準是什麼。”
她把漿糊塊舉起來看了看,又湊到鼻尖聞了一下,臉色變了:“這東西確實不對,普通漿糊是米漿調的,幹了之後氣味會散乾淨,即便不散也該是米香,而這塊漿糊聞著有股澀味,像是摻了東西。”
“能看出摻了什麼嗎?”
蘇巧菱搖搖頭沒回答,把漿糊塊包好放進自己藥箱側袋裡:“我回去用清水泡開看看,如果裡面真有東西,泡開之後就能看出來。”
她把藥箱蓋子扣好,“你從哪裡弄來的?”
“有人放在門口。”
蘇巧菱抿著嘴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
“我祖父以前說過,有些藥磨成粉混進漿糊裡,乾透之後看不出痕跡,但時間長了會滲進紙裡,如果是用來糊書封的漿糊,經年累月沾在手上,也會順著皮膚滲進去。”
她忽然一把拉住周持盈的手,緊張的問:“你最近摸舊紙的時候,手上有沒有起過紅疹或者發癢?”
周持盈跟她一起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沒有,我只是昨天摸過它,你看完了告訴我結果。”
蘇巧菱點點頭,後怕的拍拍胸脯叮囑她:“沒有就好,沒有就好,下次看到莫名其妙的東西,不要隨便碰,喊我過去。”
兩人說著話往巷外走,晨風吹得人渾身清爽。
此時的汴梁城剛剛甦醒,沿街的鋪子正陸續下門板,夥計們搭著梯子掛幌子,食攤的鐵鍋滋滋冒著熱氣,煎茶的香氣混著胡餅的麥香飄得滿街都是。
挑著擔子的腳伕快步走過,扁擔壓得吱呀響,嘴裡吆喝著借過,聲音洪亮。
往相國寺要走州橋,穿過了御街便是,兩人沿著汴河邊上的街道慢慢走,河面波光粼粼,運糧的漕船首尾相接,船工的號子聲遠遠傳來。
御街寬闊平坦,兩邊是整齊的御廊,廊下襬著各色小攤,賣時鮮果子的、賣針頭線腦的、卜卦算命的,熙熙攘攘。
路邊的兵卒穿著赭色衣袍,持矛而立,身姿筆挺,是巡街的禁軍。
她一路走一路看,心裡不由得暗暗感嘆,以前她在博物館裡看過無數幅《清明上河圖》的摹本,對著出土的宋代瓷片、文書研究了無數次,可真正站在這座活著的汴梁城裡,看著繁華的煙火人間,那種震撼還是無可比擬,這不是史書上冰冷的文字,是有血有肉、熱氣騰騰的時代。
御廊底下有幾個靠牆蹲著的閒漢,正低聲說著什麼,聲音被晨風吹散了又聚攏,隱約聽見“西北”“西夏”“又打了三個月”幾個字。
她收回視線,心裡忽然一沉。
她想起治平年間西北戍卒的冬衣配額被減了兩成,朝廷省下來的銀錢填了宮苑和漕運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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