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
“第一,陳婆的藥吃了七天,也該調方了。消渴之證,調方比初診更重要——初診看的是方向對不對,調方看的是細節到不到位。方子調好了,她腳上的潰爛才能在一個月內收口。調不好,前面的努力就白費了。”
“第二件呢?”
“第二件——”張仲景轉過身來,看著劉易,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傅景文方才提到的中醫大賽,你以為只是背書?”
“不是嗎?”
“當然不是。”張仲景負手往門口走去,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劉易很熟悉的節奏——那是師尊要開始上新課的節奏,“你今日回去,先把你那本《中藥學》翻到開篇。今晚入夢之後,為師從頭教你辨藥。
不是背藥名,是聞、摸、嘗、看——真正的本草之學。你要知道,大黃為何能推陳致新,麻黃為何能開鬼門潔淨府,桂枝為何能溫經通陽。這些你若說不清,到了賽場上,那些從小背湯頭的世家子弟,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淹了。”
劉易揹著書包站起來,忽然覺得自己的腿有點軟。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意識到,師尊說的“辨藥”,不是考前突擊的那種死記硬背,而是要從頭開始,一點一點地補上他欠下的功課。
而這個功課的量,大概跟把一座山搬到後院差不多。
他走出活動室的時候,走廊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夕陽把窗戶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像一張巨大的方格紙。遠處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聲和呼吸聲隱約可聞。
“師尊,比賽要考的東西多嗎?”
“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方劑、脈法、辨證、醫史、經典——哪一樣你都沒學過。”
“……您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嗎?”
“老夫是醫家,不是賣糖的。”張仲景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在最後一個字上微微上揚的尾音出賣了他——那分明是在忍住笑意,“不過,你若在夢裡用心學,未必會輸。畢竟你的對手只有十七歲,而你的老師,已經教了一千八百年。”
劉易用力抿住嘴角,加快腳步往樓下走去。
當晚,劉易在燈下翻開那本嶄新的《中藥學》這本教材買了快一個月了,連塑膠封皮都沒拆。他把封皮撕掉,翻開第一頁,目錄上密密麻麻的藥名撲面而來。
解表藥、清熱藥、瀉下藥、祛風溼藥、化溼藥、利水滲溼藥……每一類下面又列著幾十味藥材,光是解表藥就分了辛溫解表和辛涼解表兩個亞類,辛溫解表裡又分了麻黃、桂枝、紫蘇、生薑、香薷、荊芥、防風、羌活、白芷、細辛……
“這麼多。”他喃喃道。
“這只是目錄。”張仲景在燈下現身,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那本書的封面,“你且慢慢看。入夢之後,為師從麻黃講起。麻黃這味藥,學不好是會出人命的——發汗之力極強,體虛之人用了會大汗亡陽。但若用得對,一劑就能退高熱、平喘逆、通鼻竅。醫道之妙,就在這毫釐分寸之間。”
劉易深吸一口氣,把書翻到了麻黃那一頁。
夜色漸深,臨江鎮的燈火一盞盞熄滅。遠處河面上最後一點漁火也沉入了水底,只有鎮西這間破舊的老屋裡還亮著燈。
燈下,一個少年趴在桌上睡著了,臉壓著一本攤開的《中藥學》,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擦掉的口水。
夢裡有人在等他。
案上擺著一盞茶,茶湯碧綠澄澈。案邊放著一排藥材,每一味都用白瓷碟盛著,上面覆著一方白布。
張仲景坐在老槐樹下,伸手掀開第一塊白布。
“今晚,先講麻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