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婆拄著柺杖站在柿子樹下，枯瘦的手搭在樹幹上。
樹皮皴裂，和她手上的皺紋紋理相似。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劉易意想不到的話：“你去了，得拿個第一回來。”
“為什麼？”
“因為你要是拿了第一，以後就沒有人敢再說你是騙子了。”
劉易看著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他意識到陳婆說的“以後”，是替他著想。
這個被病痛折磨了大半輩子、被無數大夫告知“治不了、只能截肢”的老太太，在用她的方式告訴他——你走這條路，前面還有很多人會質疑你。你要贏，不是為了爭氣，是為了讓那些人閉嘴。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劉易把陳婆給的柿子放在桌上，推到爺爺面前。爺爺沒吃，把柿子又推回來。兩個人推來推去推了兩輪，最後還是劉易先咬了一口。
晚上，他坐在竹床上，把明天要帶去省城的東西收拾好。書包裡裝了那本《中醫基礎理論》、舊筆記本、兩件換洗衣服，還有石盒裡的銀針和金針。
他把金針從內袋裡掏出來，準備放回石盒裡——針身依然冰涼，但比昨晚似乎多了一絲微弱的溫度。也許是錯覺。也許不是。他握了它好一會兒才鬆開。
“明天你就要走了？”爺爺靠在藤椅上問。
“後天一早出發。學校安排的車，孫老師帶隊。”
劉易把書包拉鍊拉好，“就一天，比賽完當天晚上就回來。”
“不用急著回來。”
爺爺閉上眼睛，聲音慢慢低下去，“在省城好好看看，那邊有高樓，有大商場，跟你那回在京城一樣。老悶在鎮上，眼界打不開。”
劉易沒有接話。他蹲在爺爺面前，把滑下來的毯子重新給爺爺蓋好。老人的手從毯子下面伸出來，搭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力道很輕，但掌心是熱的。
那雙粗糙變形的手曾經在工地上搬過磚、在灶臺上給他炸過油條，現在搭在他的手背上，什麼話都沒說，卻把什麼話都說完了。
週三一早，學校的商務車停在巷口。孫老師在車旁邊等著，手裡拎著兩袋早餐——一袋是給劉易的，一袋是給李明的。
李明作為“親友團”自己掏錢報名跟去，說反正省城有親戚，不住白不住。林半夏也來了，但她不是去省城，只是來送行。她站在巷口，把一條新買的圍巾塞進劉易手裡。
“省城比臨江冷。這個你戴著。”
劉易低頭看著那條圍巾——灰色的，羊毛的，摸上去很軟。吊牌還沒摘，上面印著價錢。那個價錢對於林半夏來說不算便宜。他想推，但林半夏已經轉身走了，走出去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別給臨江鎮丟人啊！”
他站在巷口，看著那個淡藍色的背影消失在冬日的晨霧裡。銀杏樹的葉子早已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裡輕輕搖晃。他把圍巾圍上，上了車。
從臨江到省城，高速公路兩側的風景從水田變成了工業園區，從平房變成了高樓。劉易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本《中醫基礎理論》攤在膝蓋上看。
車廂裡暖風開得很足，李明的腦袋歪在座椅上，發出均勻的鼾聲。孫老師在副駕駛座上回頭看了劉易一眼，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笑了笑，轉回去了。
劉易翻到中醫診斷學那一章，手指點在“望診”兩個字上。望
而知之謂之神，聞而知之謂之聖，問而知之謂之工，切而知之謂之巧。他默唸了一遍這段話，然後合上書，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根金針。
針身依然沒有恢復從前的溫熱，觸手冰涼。但這股冰涼已經不再讓他恐慌了——從週日晚到今晨，整整四天，他慢慢從恐慌裡走了出來，然後一頭扎進了書本里。師尊不在的時候，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師尊教過的每一條醫理反覆地嚼、反覆地練，直到它們變成自己的東西。
中午十一點半，車停在省中醫堂對面的賓館門口。劉易剛推開車門，腳還沒落地，就看見賓館大門口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是蘇景文，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看起來比上次在臨江鎮時更正式了些。他旁邊站著周涵和陳嶺。周涵手裡舉著一塊硬紙板，上面寫著幾個大字：臨江鎮劉易，在此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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