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中醫堂的學術報告廳和臨江鎮中學的禮堂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劉易站在門口簽到處,抬頭看著頭頂那盞直徑少說有三米的水晶吊燈,燈光從無數個切面折射出來,把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報告廳是階梯式的,能坐四百人,此刻已經坐滿了大半。
前排評委席上鋪著深綠色的絨布,每個座位前面都擺著名牌和麥克風。正中央的位置寫著“傅景文”三個字,字是隸書,燙金的,在水晶燈下微微反光。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內袋裡的金針。針身依然是涼的,但從昨晚開始,那股涼意似乎淡了一點點,不再是那種讓人心慌的死寂,更像是一塊被夜風吹涼了的石頭,正在被體溫一寸一寸地暖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在簽到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一筆一劃,比他平時寫作業要認真十倍。
簽到表上已經有了十幾個名字,他掃了一眼,有幾個名字後面用括號標註了“世家傳承”,還有兩個標註了“省級優秀”,他的名字後面什麼都沒有。
工作人員遞過來一個印著編號的胸牌——18號。
他接過來別在校服胸口,手指在校徽上停了一瞬。校徽上印著“臨江鎮中學”五個小字,在這個滿場都是省城名校和世家子弟的場合裡顯得格外寒酸。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瞄了一眼他的胸牌,又瞄了一眼他的校服,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沒有說什麼,但那個表情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嘿、別看了,那是省實驗中學的,祖傳三代中醫,他爸是市中醫院副院長。”
李明的腦袋從後面伸過來,壓低聲音在他耳邊報情報。
他自己雖然沒有參賽資格,但硬是憑著三寸不爛之舌混進了親友團區域,此刻正端著一杯從茶歇區順來的熱咖啡,目光如雷達般掃過全場,“你左邊那排,穿深藍校服的,省師大附中的,聽說她爺爺是傅景文的同門師弟。右邊那排,黑衣服那個,從泉州來的,家傳六代,專攻溫病。還有那個——”
“行了行了、別說了。”劉易打斷他。
“我還沒說完呢”
“你再說下去我腿該軟了。”
李明訕訕地閉上嘴,把咖啡塞進他手裡:“那喝口咖啡壓壓驚。我媽說了,咖啡提神,比你的小米粥管用。”
劉易接過咖啡抿了一口,苦得直皺眉頭。
他第一次喝這玩意,不禁懷疑這是人喝的嘛?他不習慣咖啡的味道,但那股苦澀確實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些。
他把咖啡還給李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選手席在報告廳最前排,離評委席只有三四米遠,近得能看見傅景文桌上的茶杯冒著熱氣。
茶杯是白瓷的,杯蓋上印著省中醫堂的標誌,茶湯是淺碧色的,大概是龍井。
九點整,傅景文站起來敲了敲麥克風。他沒有拿稿子,也沒有用什麼華麗的詞藻,只是用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緩緩掃過臺下一百多張年輕的臉。
“今天的決賽,規則很簡單。我請來了一位真實的患者,你們的任務是——現場辨證。你們可以望、聞、問、切,可以用任何中醫四診的方法採集資訊。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辨證結論和方藥寫下來。評委現場打分。你們只有一個半小時。這不是模擬,不是題庫裡的選擇題,是活生生的病人。”
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幾個世家子弟對視了一眼,眼神里有驚訝也有興奮。省實驗那個男生推了推眼鏡,臉上浮現出一種志在必得的表情。
劉易安靜地坐在那裡,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但他的坐姿很穩,後背貼著椅背,不靠前也不靠後。
報告廳側門開啟,一個穿著病號服的中年男子被護士扶著走了進來。那人大概五十歲出頭,身形瘦削,面色萎黃,眼瞼微腫,走路的時候弓著背,右肩微微前傾,身體不自覺地偏向右前方。
他還沒開口,一陣劇烈的咳嗽先衝了出來,咳聲重濁,像是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的,每咳一聲整個身體都在震顫。咳完之後他用手帕捂住嘴,手帕拿開時,上面沾著白色的泡沫狀痰液。
整個報告廳安靜下來。咳嗽聲在四壁之間迴盪了幾秒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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