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把書包往桌上一扔,湊過來仔細端詳他的臉,“眼睛紅的跟兔子似的。不是——你明天就要去省城比賽了,就這個狀態?你知不知道那個大賽的評委陣容有多恐怖?省中醫堂傅景文親自坐鎮,市中醫院的院長、省中醫藥大學的方劑學教授、還有從上海請來的一個老專家,聽說在海外教了二十年書。整個省的中醫世家都盯著這個比賽,有幾個家傳五六代的子弟從高一就開始準備了——”
“我知道。”劉易把書包塞進課桌,從裡面抽出那本《中醫基礎理論》,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你一點都不緊張?”
“緊張。”劉易把書籤取下來,那是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是他自己寫的五行相生相剋圖。他把紙條夾回書頁裡,抬頭看著李明,“緊張有用嗎?”
李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發現劉易今天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劉易雖然話不多,但跟他說話的時候會認真看著他的眼睛,偶爾還會回兩句嘴。
今天的劉易話照樣不多,但眼睛裡多了一層什麼東西。不是焦慮,不是害怕,是一種被什麼重物壓著卻還在咬牙撐住的東西。
上課鈴響了。
物理老師孫老師抱著卷子走進來,宣佈今天做一套模擬題。劉易接過卷子,拿起筆,開始做題。選擇題、填空題、計算題,一道一道往下做。他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移動,字跡端正而緊湊。做到最後一道大題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筆。
那是一道關於光在不同介質中傳播速度的計算題。入射角、折射角、折射率。他盯著題目旁邊那張光的折射示意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師尊說過,辨證也如觀光。病邪從哪個角度進入人體,就得讓它從哪個角度出去。那如果師尊現在不在了,他還能不能摸清病邪的入射角?
他把那道題做完,放下筆,翻開筆記本。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他把《傷寒論》太陽病篇的提綱從頭到尾默寫了一遍。
寫完之後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寫陽明病篇——陽明之為病,胃家實是也。問曰:陽明病外證云何?答曰:身熱,汗自出,不惡寒,反惡熱也。寫到“反惡熱也”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在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你在寫什麼?”
李明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沉默了。他知道劉易在做什麼。
劉易在背書,但不是為了考試背的那種書。那是一千八百年前的醫書,是中醫的根基,是劉易的師父留給他的東西。他注意到劉易寫字的力道比平時都重,像是每一筆都要刻進紙裡。
放學的時候雪停了。劉易一個人去鎮北給陳婆換藥。老太太的右腳創面已經收了三分之二,新生的肉芽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潰爛的凹陷,顏色從粉紅轉成淡紅,越來越接近正常皮膚。
邊緣的暗紫色褪得只剩下最外層一圈細細的暗褐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往外擦過。按下去皮膚能自己彈回來,水腫已經消得差不多了。
“下週就不用換藥了。”
劉易把新調的敷料塗在創面上,用竹片均勻地抹開,“內服的藥接著吃,金匱腎氣丸再吃一個月鞏固。等創口完全收幹就不用外敷了,只吃藥就行。”
“好了?”陳婆問。
“再有一個月,創口應該能完全癒合。”
老太太沒有說謝謝。她把那根柺杖靠在牆上,站起來,自己走到院子裡那棵柿子樹下摘了一個柿子。走過去的步子是穩的,沒有晃,沒有扶牆。她把柿子塞進劉易手裡,說了句:“這個比上回的甜。”
劉易低頭看著手裡那個柿子,橘紅色的,熟得透透的,皮薄得能看見裡面軟爛的果肉。
他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陳婆連腳都不肯給他看,用那雙鋒利的眼睛盯了他整整一刻鐘。現在她能自己走到院子裡摘柿子。一個月的時間,一隻腳從冰涼發黑到溫暖紅潤,一個人從懷疑審視到往他手裡塞柿子。
“婆婆,我下週六要去省城比賽。下週的換藥我讓錢主任幫忙,我已經教他怎麼調敷料了。”
“去省城比什麼?”
“中醫知識大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