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有。《金匱要略·胸痺心痛短氣病脈證治》通篇所論,正是此證。仲景當年為何專列‘胸痺’一篇?因為東漢末年戰亂頻仍、百姓飢寒交迫,胸痺心痛之證極為常見——與現代冠心病心絞痛的流行背景何其相似。
為師在《金匱要略》中列了多首方:主方是瓜蔞薤白白酒湯,重在通陽散結;若胸痺不得臥、心痛徹背,則用瓜蔞薤白半夏湯,逐飲降逆之力更強;若心中痞氣、氣結在胸、胸滿、脅下逆搶心,則用枳實薤白桂枝湯,破氣散結。
此三方層層遞進,從通陽到逐飲到破氣,正是針對胸痺從輕到重的完整治法。你同學之證,是胸痺之重者——心脈痺阻日久,胸陽不振,痰瘀互結。
目下雖支架開通了閉塞的血管,但病因未除——痰溼和瘀血仍痺阻於心脈之中,陽氣被遏不能舒展。你所見的‘室壁瘤形成趨勢’,在中醫看來不過是心脈痺阻之後,區域性心肌失去氣血濡養而形成的‘心壁痿軟’。
形雖變,只要氣血重新貫通,心壁自能恢復彈力——如同久旱龜裂的河床,一旦引來活水浸潤,自會恢復平整。”
“您覺得應該用什麼方?”
“先不必急著定方。你去給孟知行把一次脈。上次在操場上,你切的是急救之脈——只辨了脈伏、陽脫,未及細察他胸痺日久積累的痰瘀證候。彼時他的脈象被伏脈和陽脫的急症掩蓋了,雜病證候尚未全部暴露。
目下他支架術後穩定,伏脈已退,沉澀、弦滑、濡弱這些雜病脈象會逐一浮現出來。把脈之後,根據他的實際舌脈來定方——是瓜蔞薤白半夏湯為主,還是枳實薤白桂枝湯為主,還是需要在通陽的基礎上加大化瘀的力度,都要看指下的分寸。”
劉易把礦泉水瓶蓋擰緊放在走廊窗臺上,轉身回到病房。孟媽媽還坐在床邊,眼眶紅腫,但已經不再哭了。
她用面巾紙擦了擦眼角,把那張檢查報告單從床頭櫃上拿起來重新疊好放進口袋裡。孟知行靠坐在床頭,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枕頭邊上那本《中醫基礎理論》的書脊,眉心那道豎紋比剛才更深了。
“阿姨,我能再給知行把一次脈嗎?”
孟媽媽抬起頭,用紅腫的眼睛看著他。三天前她在這條走廊上指著這個少年說了很多難聽的話,罵他是瞎搗亂的毛頭小子,不相信他能用針把自己兒子救回來。
後來王建民醫生在走廊上當眾說了院前急救的記錄,她才意識到自己罵錯了人。那天晚上她給劉易道過歉,握著他的手說了很多話,但每次見面心裡總還是有個小疙瘩——不是怪對方,是怪自己當時不該說那些話。
現在這個少年站在她面前說要再給兒子把一次脈,她沒有猶豫就點了點頭,然後把椅子讓出來給他。
劉易在床邊坐下來。孟知行伸出手腕,動作比三天前利索多了,自己把手腕翻過來掌心朝上放在被子上。他的手腕很瘦,橈骨莖突高高凸起,皮膚下的血管隱約可見。
劉易把三根手指搭上去——食指在關前,中指對關部,無名指在尺部。這一次不再是為了判斷生死一線間的脈伏陽脫,而是沉下心來,仔細辨別脈象中的每一層細節。
寸口脈沉澀。沉為病在裡,澀為血行不暢,如刀刮竹,如水流沙。右寸尤甚——右寸候肺,肺朝百脈,肺氣不利則血脈執行受阻。
左關弦滑——左關候肝,弦為氣滯,滑為痰濁。肝氣鬱結,疏洩失常,痰濁內生。
右關濡弱——右關候脾胃,濡弱是脾虛不運。脾虛不能運化水溼,溼聚成痰,痰隨氣升,上犯心胸。
他把完右手的脈,又換了左手。
左寸亦澀但程度較右寸輕,左尺沉細——腎陽不足,不能溫煦心陽。
舌象——他讓孟知行把舌頭伸出來,藉著窗外的自然光仔細觀察。舌質淡紫,舌邊有明顯的齒痕,像被牙齒壓出來的波浪形凹陷。
舌下絡脈怒張紫暗,像兩條粗壯的蚯蚓盤踞在舌下。舌苔白膩而滑,舌面泛著一層水光。
“你平時有沒有胸悶的感覺?不是疼,就是悶,像有塊石頭壓在胸口上,呼吸不太順暢?”劉易收回手指。
“有。好幾年了,以前覺得是學習壓力大,沒當回事。”
孟知行說,“有時候早上起來胸口發緊,活動一下能緩解。還有痰,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咳好幾口痰,白色的,黏糊糊的,有時候像果凍一樣,咳了半天才能咳乾淨,吐出來之後胸口會舒服一點。”
“痰多嗎?”
“多。早上起來咳半天才能咳乾淨,白天還好。吃完飯之後肚子會脹,打嗝,有時候反酸,反上來的酸水燒得喉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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