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中山坳古村,村口平地上,矗立著一座年代久遠的鄉村老戲臺。
青石壘砌臺基,木質樑柱撐起寬闊檯面,臺頂蓋著青灰瓦簷。早年每逢節慶廟會、豐收冬閒,村裡便請來戲班子登臺唱戲。日頭剛落,鑼鼓傢伙一響,四鄰八鄉的百姓便拖家帶口聚到臺下,看戲聽曲,熱鬧非凡。
戲班子中,有一位技藝精湛的皮影藝人。他隨身帶著一口老舊木箱,箱中裝著整套驢皮皮影: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忠臣良將、妖魔鬼怪,件件雕刻精細,色彩鮮豔。臺上一塊白布,一盞油燈,藝人十指翻飛,皮影人便活了起來。配合唱腔唸白,一齣出好戲,演盡世間悲歡離合,臺下觀眾看得如痴如醉。
那皮影藝人,唱唸做打樣樣俱佳,皮影耍得更是出神入化。可他天性心善,從不肯向窮苦鄉親多收一文戲錢。遇上荒年,村裡拿不出銀錢,他就只求管口熱飯,照樣登臺演上幾齣,哄山裡的孩子老人高興。
災荒與疫病席捲群山,村裡壯丁四散逃難,往日的熱鬧徹底斷絕。戲臺空置下來,瓦簷破損,樑柱朽裂,檯面木板黴爛生蟲,臺基縫隙長滿野草。再也沒有鑼鼓喧天、皮影翻飛的場面。
後來疫病最重的年月,大批流離失所的難民逃進山裡,尋不到活路,蜷縮在破敗戲臺之下避雨遮風。那皮影藝人沒有隨戲班子逃離,獨自留在山中。他開啟老木箱,點亮油燈,在這座快要倒塌的老戲臺上,夜夜為蜷縮臺下、受苦受難的災民演皮影戲。
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故事,驅散不了飢寒病痛,卻能讓嚇壞了的孩童暫時忘記恐懼,能讓滿臉絕望的災民,在那短短一齣戲的光景裡,暫時忘了眼前的苦楚。白布上的皮影翻飛跳躍,唱腔依舊清亮,彷彿亂世之中,還能有一點照進人心的微光。
可疫病終究還是纏上了他。那一夜,月色悽清,戲臺下難民東倒西歪,哀嘆聲此起彼伏。藝人已渾身滾燙,幾乎支撐不住,卻仍舊強撐著最後一點氣力,點亮油燈,抖開白布,取出皮影,想要再為孩子們演上最後一齣。
他雙手顫抖著,操縱著皮影唱了一折忠臣救主的舊戲。唱到一半,氣力徹底耗盡,眼前一黑,他連同手中那一幅皮影,重重栽倒在戲臺木板之上。
油燈摔滅,鑼鼓聲斷,白布垂落。蜷縮臺下的災民,卻再也沒能等到藝人起身謝幕。
此後歲月悠悠,荒村徹底廢去,戲臺逐年破敗坍塌,只剩一副殘骸骨架孤零零立在荒草之間。那口老舊皮影木箱,卻一直靜靜擱在戲臺殘破的角落之中。
木箱油漆黑漆,多處磕碰露白,鎖釦鏽蝕鬆動。箱蓋半開,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舊皮影。驢皮雕刻的皮影人,歷經歲月,顏色發暗褪色,邊緣捲翹開裂,細竹籤操縱桿朽脆發黑。箱角積滿塵土蛛網,戲臺下漏雨,木箱外壁生出一層淡淡的黴斑。
白日里,陽光照著空蕩蕩的破敗戲臺,舊皮影箱靜靜擱在角落,蒙塵破舊,不過是一件被人遺忘的老物件,看不出半分詭異。
可每當夜色沉落,荒村被濃黑吞噬,陰冷山霧漫過戲臺殘骸,異象便如期而至。
廢棄戲臺之上,無人點燈,無人掌籤,那口舊皮影箱的箱蓋,會無聲自行掀開。
箱中層層疊疊的舊皮影,一幅幅自行動彈起來。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忠臣良將,細竹籤操縱桿無人持握,皮影人卻自行站起、轉身、翻飛、交手、對打,在白布般空無一物的夜色中,無聲起舞。
與此同時,空曠荒村裡,會隱隱響起一陣陣虛無縹緲的鑼鼓聲,緊跟著斷斷續續的皮影唱腔,咿咿呀呀,時遠時近,似有若無。彷彿那位已故的皮影藝人,還守在破敗戲臺之上,點亮無形油燈,十指翻飛,為早已空無一人的臺下,演著一齣無人觀看的皮影戲。
鑼鼓聲聲、皮影翻飛,迴圈往復,夜夜不息。
等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照上戲臺殘骸,皮影齊刷刷停下,靜落回木箱之中。箱蓋無聲合攏,鑼鼓唱腔戛然而止。荒村重歸死寂,彷彿整夜熱熱鬧鬧的皮影戲,不過是山風攪動破舊木箱帶來的幻聽。
周邊山村代代相傳,這皮影異響,是那位藝人放不下的執念。
藝人一生以皮影為生,災年散盡家財,夜夜演戲,只為給亂世苦難的百姓一點慰藉。身死之時,仍想著為臺下受苦的孩童演完最後一齣。肉身消亡,慈悲執念不散,依附在相伴一生的皮影箱上。人亡,戲未散。夜夜獨自演皮影,繼續為這片苦難山野,演著無人欣賞的好戲。
藝人的殘魂並無半分害人之心,唯有放不下蒼生的溫柔。但破敗戲臺歷經災年,無數殞命難民曾在臺下蜷縮離世,臺基土地淤積厚重陰冷山陰之氣。若是生人深夜登上破敗戲臺,開啟皮影箱、翻動舊皮影,或是在臺前長久逗留,便會被這份執念纏擾,沾染戲臺陰寒。
沾染陰煞輕者:
睡夢之中,身處冷清破敗的老戲臺,眼前皮影不停翻飛舞動,耳邊鑼鼓唱腔隱隱繚繞。醒來之後心神空落疲憊,眼底漫開化不開的悲涼,耳畔偶爾飄來幾聲虛幻鑼鼓,精神倦怠,容易恍惚失神。
觸犯禁忌重者:
獨處之時,腦海反覆浮現翻飛起舞的舊皮影,鑼鼓唱腔聲毫無預兆在耳邊響起。整日精神萎靡,夜裡多夢易醒,胸悶氣短,情緒低沉,反覆調理也難以快速恢復。
周邊山村祖輩定下四條嚴苛禁忌,告誡後人不可驚擾戲臺殘魂:
第一,入夜萬萬不可靠近這座廢棄老戲臺。夜裡聽見臺前傳來鑼鼓、唱腔之聲,切勿靠近窺探,立刻遠離整片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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