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山寮對面的山坡之上,隔著濃密雜樹遙遙望向那間破敗竹屋。竹牆朽壞,茅草零落,小屋半掩在灌木叢中,乾草堆滿地面,那支舊竹笛就隱在寮內的乾草深處。
山坡一塊大石上,坐著一位九十四歲白髮老者。年少之時,他曾進山,聽過採藥人的竹笛,也受過對方草藥救助。老人目光穿過重重林木望向山寮,嗓音蒼老低沉,滿含悲憫唏噓。
“那採藥先生是個好人。常年在山裡採藥,鄉里鄉親有傷病,尋過去,他都無償給藥。災荒來了,流民躲進山裡,他把山寮敞開,採藥救人,乾糧全都分給難民。最後染上疫病,靠著竹柱子,人就沒了。”
“他不會害人。夜裡笛聲悠悠響起,是他還在吹笛,寬慰那些受苦的亡魂。”
老人回憶,每逢霜冷月圓之夜,山寮的笛聲最為清晰。站在此處山坡,便能聽見悽婉竹笛曲調穿過樹林悠悠傳來。月色清朗之時,隱約可以看見山寮門口一道清瘦人影,端坐於地,橫握竹笛緩緩吹奏。
風雨歲月不停侵蝕竹寮,那道吹笛的虛影慢慢變淡消散。唯有乾草堆中的舊竹笛,每到深夜依舊自鳴奏曲,笛聲歲歲不絕。
往昔,不少頑劣少年、進山獵奇之人無視祖輩訓誡,闖入山寮,驚擾採藥人的執念,惹來怪事纏身。
早些年,山下村落幾名少年進山尋找野菌,誤入這片密林,尋到廢棄山寮。聽見長輩講過山寮傳說,少年心生好奇,鑽過灌木叢闖進破敗小屋。看見乾草堆上靜靜躺著的舊竹笛,覺得新奇有趣。有人伸手拿起竹笛,胡亂對著笛孔吹氣把玩,在山寮之內追逐嬉鬧。
夕陽沉落,暮色籠罩山林,少年們才拿著竹笛把玩一陣之後,隨手丟回乾草堆,嬉笑著離開。
當夜,詭異噩夢便找上這群少年。
所有人墜入一模一樣的夢境:濃霧包裹破敗山寮,悽婉的竹笛聲響不絕於耳,山林幽暗寒涼,滿心悵然悲涼。整夜心緒壓抑,驚醒之後頭昏沉重,耳邊彷彿依舊迴盪笛音。
接連數日,少年們精神萎靡,睡不安穩,耳邊時不時響起虛幻的竹笛曲調。長輩幾番追問,少年才坦白闖入山寮,把玩舊竹笛的莽撞行徑。村中老者判定,他們驚擾採藥人的殘魂,被執念纏擾。
各家備好香燭,站在對面山坡,遙遙向著山寮方向祭拜致歉,懺悔年少無知魯莽驚擾,懇請採藥人執念安息。連續祭拜七日,噩夢與幻聽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漸漸恢復。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絕不靠近這間深山山寮。可不少進山徒步探幽的外來遊人,並不知道這段塵封往事。
數年前,幾名尋訪山野遺蹟的外地驢友誤入密林,尋見這間破舊山寮。幾人撥開灌木鑽了進去,看見乾草堆上的老舊竹笛,伸手拿起來觀摩把玩,對著破敗山寮四處拍照。
天色迅速暗沉,冰冷山霧湧入竹寮,籠罩整間小屋。
那支被丟回乾草堆的舊竹笛,無人吹奏,憑空響起悽婉悠長的笛聲。嗚嗚的調子,在密林中悠悠迴盪,一股悲涼淒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幾人後背發涼,心生懼意,不敢再多逗留,慌忙退出山寮,快步逃離這片山林。
山林陰寒連同採藥人的執念,已經纏上眾人。
歸家之後數月,幾個人頻繁夢魘,耳邊毫無預兆響起竹笛悽婉樂聲,整日疲憊低落,心緒傷感壓抑,四處調理收效甚微。偶然聽聞山村老者訴說採藥人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曉自己觸犯禁忌。
他們再度跋涉來到山坡,焚香遙拜,誠心懺悔賠罪。經過很長一段時間靜養,身上纏繞的異象才緩緩消散。
曾經有一位遊歷至此的書生聽聞山寮竹笛傳說,嗤笑是鄉野無稽之談,認定聲響只是山風穿過竹笛孔洞。當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悽婉笛聲的噩夢糾纏,滿心悵然難安,直到面朝山寮所在的密林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著密林遮掩的破敗山寮,悠悠長嘆一聲。
“這間深山山寮,同樣是災年遺留的鎮魂點位。山寮地面竹板之下,埋藏著一層被腐葉乾草掩埋的古老鎮紋,鎮壓寮內外無數災年殞命的亡魂。”
“山邑萬千異聞,不見厲鬼行兇。不過亂世之中,一位採藥醫者救人濟世的悲憫心願,身死之後依舊不肯放下。”
山風穿林而過,枯葉簌簌飄落,一片片飄進破敗山寮,落在堆積的乾草之上,落在那支舊竹笛的身旁。
白日之下,竹笛靜臥乾草,密林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臨,山霧漫入小屋,舊竹笛便會再度鳴響。那一縷採藥人的殘念依舊守在山寮,一遍遍吹奏悽婉曲調,慰藉這片山野受苦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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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嗚嗚
。谷山飄悠悠,中之寮山的敗破寂空在會又,曲樂笛竹的婉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