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房間裡的氣氛有些微妙。
蘇清瑤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重劍靠在扶手旁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了的靈茶，表情和平時一樣平淡。洛芊芊坐在床上，五條尾巴從斗篷裡溜出來，在她身後呈扇形鋪開，尾尖的冰藍色絨毛因為情緒波動而微微豎起。小金被她狠狠抱在懷裡，正因為手臂箍得太緊，發出抗議的咕嚕聲，但她充耳不聞。葉芷柔坐在桌邊的圓凳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目光在蘇清瑤和洛芊芊之間來回移動，既好奇又有些忐忑。
房間正中央懸浮著一團淡藍色的光影，林越的投影剛剛凝聚成形。他依舊是那身灰色連帽上衣和深藍色長褲的打扮，懸浮在離地三寸的位置。投影的透明度比平時高了一些，邊緣微微發虛，這是他為了節省能耗刻意調低了顯形功率的表現。而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被抓包之後強作鎮定的表情，目光在三人之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葉芷柔身上。
“你識海里那團淡藍色的光，是我的意識觸角。剛才情況緊急，冰晶蠍離你不到三尺，清瑤的劍夠不到那個距離，芊芊的狐火不敢出手怕誤傷你，我用其他方式也來不及。”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像是怕葉芷柔聽不懂這些詞，又換了個更簡單的說法，“契約之後我才能把鋼板傳過去。不契約的話，傳送通道打不開。”
葉芷柔認真地聽著，然後點了點頭。她的反應比林越預想的要平靜得多，既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興奮過度，只是像在丹師協會聽蘇清瑤講解高壓煉丹原理時那樣，專注地消化著每一個資訊點。“所以先生你不能直接給所有人傳送物品，必須要有這個契約才行。”她舉一反三地問道。
“對。契約就像一條通道，沒有通道就傳送不了。”
洛芊芊在旁邊冷哼一聲，五條尾巴同時拍了一下床鋪，發出噗的一聲悶響。小金趁機從她懷裡掙脫出來，滾到床角縮成一團，小黑點似的眼睛警惕地盯著自己的主人。“他說得倒輕巧。當時忽悠本公主，他也是這麼突然冒出來的，說是什麼青丘上古殘魂。本公主當時還真信了，以為自己撞了大運碰到了祖宗顯靈。”她說到這裡更氣了，“結果呢，他就是一個人在同時騙我們兩個。”
林越尷尬地咳了一聲，投影的透明度又降了幾個百分點。“那個時候我剛升級雙執行緒，聲線濾鏡還沒調好，你又是那種一聽我正經說話就渾身不自在的性格，我想著編個來歷讓你更能接受一些。”
“什麼叫我渾身不自在！”洛芊芊從床上彈起來，五條尾巴在身後炸成了五把毛絨扇子，“你每次拿我小時候的事來笑話我，我怎麼就不自在了！”
“你現在就挺不自在的。”蘇清瑤在旁邊淡淡地接了一句。
洛芊芊轉頭瞪了蘇清瑤一眼，嘴張了張想反駁又發現好像確實反駁不了，只好氣鼓鼓地重新坐回床上，把小金從床角撈回來重新塞進懷裡。小金這次學乖了，主動往她懷裡拱了拱，發出討好的咕嚕聲。它太瞭解自己的主人了，這種時候順毛摸比什麼都管用。
葉芷柔被這場面逗得忍不住彎起嘴角，但又覺得笑出來不太合適，只好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膝蓋上的醫療包。她的小動作被林越捕捉到了，他無奈地朝她攤了攤手：“總之情況就是這樣。清瑤是我的第一個宿主，芊芊是第二個，你是第三個。我本就有與你契約的打算，只不過一直沒有合適的契機，剛才那種情況倒是，正合適了。”
“所以先生你是同時連著三個人的識海。”葉芷柔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林越的投影，“你平時跟我們說話的時候，會不會串錯頻道？”她問這個問題的語氣非常認真，顯然是真的在關心林越會不會因為三執行緒而手忙腳亂。
林越還沒回答，洛芊芊就替他搶答了：“會！他可會了！之前他就經常把傳輸的道具送錯人。”她說到這裡語氣反而沒那麼氣了，大概是想起了當時手忙腳亂的樣子，那種回憶本身就有一種說不清的溫度。
葉芷柔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睫毛彎彎的，嘴角邊露出一個小小的梨渦。
蘇清瑤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林越的投影面前。她的表情依舊平靜，但她接下來做的動作讓房間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她伸出手虛虛地按在林越投影的胸口位置，手指穿過那片淡藍色的光影，帶起一陣微涼的風，然後她抬頭看著林越的眼睛。
“下次再有這種情況，提前說。”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林越沉默了幾息，然後鄭重點了點頭。
洛芊芊看著他們倆，忽然覺得自己也應該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不想重複木頭臉的話，顯得自己是在學她。她猶豫了一下，把小金舉起來對著林越的投影晃了晃，“你欠本公主一份火鍋。加雙倍牛肉。還有，剛才那個鋼板把本公主的狐火都嚇滅了，得再加一份甜品。芷柔也要一份，算是給她接風兼壓驚，反正都是你欠的。”她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特意把葉芷柔也捎帶上，好像只要賬單上多一個人，她自己的那一份就不那麼顯眼了。
林越忍不住笑了一聲，說好，欠你們一頓。
葉芷柔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謝謝先生，然後轉頭對洛芊芊說謝謝洛姐姐，又轉向蘇清瑤說謝謝蘇姐姐。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是彎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和她給傷員包紮時那種專注而溫和的語氣一模一樣。她的識海里那團淡藍色的光和功德金光安靜地共存著，像是兩顆互不打擾的星星。
林越看著她們三個，一個平靜如水，一個炸毛如貓，一個溫柔如玉。他想起自己在遊戲引擎裡給蘇清瑤寫第一行角色設定時，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站在這裡，以這種方式和她們面對面。那時候他只是想讓筆下這個被命運碾過的少女活下來，活成一個讓人記住的NPC。
可現在她們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NPC，不是資料，不是他筆下那些可以被隨意刪改的角色。她們有各自的脾氣、各自的執念、各自笨拙卻認真的表達方式。洛芊芊生氣是因為她覺得被欺騙了，但她更在意的其實是被分走的注意力。蘇清瑤平靜是因為她早就猜到了，但她仍然需要他親口確認。葉芷柔什麼都不知道，卻毫不猶豫地接受了契約，因為她信任蘇清瑤，所以也信任蘇清瑤信任的人。
“葉芷柔。”林越叫了她的全名，語氣比平時正式了幾分，“既然契約已經建立，你有幾個基礎許可權需要了解一下。第一，你可以透過契約通道隨時聯絡我，以後在戰場上我會同步提供情報支援。第二，我剛才仔細查看了一下資料，你的功德之力可以和我的意識觸角產生共鳴，在治療傷員的時候大概會有效果加成。第三，”他頓了頓，“如果你覺得契約不合適，等危機解除之後可以自行解除，我不會阻攔。”
葉芷柔認真聽完，然後搖了搖頭：“不用解除。先生能在最危急的時候救下我，我如果這時候退出，也太對不起這份信任了。”她說完之後又補充道，“而且蘇姐姐和洛姐姐都在，先生你也沒必要騙我什麼。”
洛芊芊在旁邊聽著，把臉埋進小金的軟泥裡，耳朵尖微微泛紅。她忽然覺得這丫頭說話比她和木頭臉加起來都好聽。她從小就不會說這種話，生氣了就炸毛，高興了就翹尾巴，想關心誰的時候永遠是拐彎抹角地塞東西給對方吃。但葉芷柔不一樣，她能把自己的想法坦坦蕩蕩地說出來，沒有討好，沒有怯場，只是單純地覺得信任就應該說出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