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的門大開著，燈光從裡頭透出來，把門口那片地照得亮堂堂的。
尹加忠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腳剛一踏進門檻，一股混雜著黴味兒、鐵鏽味兒、煙味兒和酒味兒的濁氣就撲面而來，嗆得他喉嚨發緊。他忍著沒咳嗽，眼睛飛快地掃視著西周。
倉庫很大，足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寬敞。屋頂很高，黑漆漆的看不清，只有幾根粗大的橫樑隱約可見。牆壁是紅磚砌的，年頭久了，磚縫裡長著青苔，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裡頭斑駁的痕跡。地上是水泥地面，坑坑窪窪的，積著些髒水，踩上去黏糊糊的。
到處堆著些破舊的機器——鏽跡斑斑的車床、缺胳膊少腿的沖壓機、歪七扭八的傳送帶，還有一堆堆腐爛的木箱子，箱子上的字跡己經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化工廠”幾個殘破的大字。那些機器和箱子在燈光下投出奇形怪狀的影子，像一隻只蹲伏著的野獸。
正中間的空地上，清出了一片區域。幾把椅子擺在那兒，圍成半個圈。九陽坐在最中間那把上，翹著二郎腿，叼著煙，笑眯眯地看著他。
他身後，黑壓壓站著二十多號人。尹加忠數了數，至少二十五個。一個個橫眉立目，手裡都拎著傢伙——砍刀、鐵管、鏈子鎖、三稜刮刀，在燈光下明晃晃的，看得人心裡發毛。有幾個他認識，是那天在舞廳見過的：光頭“和尚”、刀疤臉“老疤”、還有那對姓馬的兄弟，馬龍和馬龍虎。和尚的光頭在燈光下鋥亮，脖子上那根小拇指粗的金鍊子晃來晃去；老疤臉上的刀疤像一條蜈蚣，隨著他冷笑的表情一抽一抽的；馬家兄弟倆長得一模一樣，瘦高個，長臉，眼神陰鷙，手裡各拎著一根鐵管，在手掌裡一下一下地敲著。
尹加忠的目光越過這些人，往角落裡看去。
徐峰和霍笑妹被綁在兩根水泥柱子上。那是兩根支撐屋頂的立柱，一人抱那麼粗，表面粗糙，滿是裂紋。他們手腳都用麻繩捆得死死的，麻繩勒進肉裡，勒出一道道紫紅的印子。嘴裡塞著破布，破布上沾著灰塵和血漬。
徐峰左眼腫得老高，只剩一條縫，眼眶周圍烏青一片。嘴角破了，血糊了半張臉，己經幹了，變成紫黑色。他耷拉著腦袋，聽見動靜，勉強抬起頭來，看見尹加忠，眼睛裡全是愧疚和恐懼，嘴裡嗚嗚地叫著，不知道想說什麼，身子拼命掙扎，麻繩勒得更深了。
霍笑妹頭髮散亂，亂糟糟地披在臉上肩上。臉上有幾個清晰的巴掌印，紅腫著。衣裳也被扯破了，領口撕開一個大口子，露出裡頭的白色背心，袖子的線縫也綻開了。她看見尹加忠，眼淚刷就下來了，像決了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她拼命搖頭，嘴裡的佈讓她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嗚嗚的哭聲，那哭聲在空蕩蕩的倉庫裡迴盪，淒厲得像受傷的小獸。
尹加忠的心，沉了一下。
像一塊大石頭，從高處首首地墜下去，墜得胸口發悶，喘不過氣來。
可他臉上一點沒露出來。
他在部隊學到的第一課就是：越是危險的時候，越不能讓人看出你在想什麼。你的表情，就是你的武器，也是你的盾牌。
他轉回頭，看著九陽。
九陽抽了口煙，慢悠悠地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繚繞，扭曲成各種形狀。他笑著說：“來了？挺有種的嘛。我還以為你得帶一幫人來呢。”
尹加忠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九陽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他穿著一件花襯衫，下襬紮在褲子裡，腳上一雙鋥亮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響。他圍著尹加忠轉了一圈，上下打量，眼神像貓看老鼠，得意洋洋的。
“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他問，聲音裡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五天。整整五天。我就在想，你這小子什麼時候會來？會不會來？來了以後會是什麼樣？”
他在尹加忠面前站定，眯起那雙三角眼。那眼睛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兩點鬼火。
“你猜我想的是什麼樣？”
尹加忠還是不說話。
九陽也不惱，自顧自往下說：“我想的是，你來了，先跪下，給我磕三個頭，叫我三聲爺爺。然後把那天打我那一拳，自己還回來。再然後——”
他回頭看了看被綁著的徐峰和霍笑妹，又轉回來看著尹加忠，笑得特別開心。那笑容在他臉上扭曲著，說不出的詭異。
“再然後，讓你親眼看著，你那兩個朋友，是怎麼替你受過的。”
他身後那幫人跟著鬨笑起來。和尚笑得最大聲，金鍊子在他脖子上抖個不停；老疤咧著嘴，那條刀疤跟著抽動，像活過來似的；馬家兄弟也笑了，可那笑聲陰惻惻的，聽著不舒服。還有人起鬨：“九陽哥，讓他先磕頭！”“對，磕頭！叫爺爺！”“不叫就廢了他！”
笑聲和起鬨聲在空蕩蕩的倉庫裡迴盪，嗡嗡嗡的，刺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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