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夜，從來不屬於沉默的人。
羅湖的霓虹燈把整條街浸在流動的光河裡，紅的、藍的、紫的，像打翻的調色盤潑在玻璃幕牆上。車流裹著慾望來回穿梭，尾燈拖出一道道模糊的血色光帶。滿大街都是急著發財的人，腳步快得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追著跑。
加代坐在新開的第三家珠寶店二樓，透過落地窗俯視這條街。
他今年三十七歲。五年前還在北京潘家園倒騰古董，三年前來深圳開第一家玉石鋪子，如今手下管著三家珠寶店、一間電子城、還有京城商會在深圳的分會。身價翻了不止十倍。這種速度，在深圳不算最快，但也絕對夠狠。
“代哥，”江林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別克的貨到了，第三批，成色比前兩批還好。”
加代接過來，倒出幾塊羊脂玉籽料，對著燈看了看。
“李丹那邊什麼反應？”
“沒動靜。”江林拉了把椅子坐下，“但趙虎的人最近在東門晃悠過幾次，我讓人盯了。”
“盯緊點。”加代放下玉，“李丹不是那種吃虧不吭聲的人。他在和田橫了那麼多年，被咱們繞過一道，肯定憋著壞。”
江林點頭：“我己經安排了六個兄弟輪流守在倉庫。對了，喬巴那邊——”
“喬巴怎麼了？”
“沒什麼大事。”江林猶豫了一下，“就是最近老喝酒。電子城那邊生意穩定，可能閒得慌。”
加代沉默了一會兒。
“他跟我提過幾次，想管珠寶這一塊。”加代點了根菸，“我沒答應。”
“為什麼不答應？”江林問得首。
“他那個人——”加代吐出一口煙，“心窄。做電子城己經是他的天花板了，再往上，他兜不住。”
這話說得冷靜，甚至有點冷酷。但加代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看人的眼光是用血換來的。喬巴跟了他七年，忠心沒問題，但心性不夠開闊。一件小事能惦記半個月，一句無心的話能琢磨三天——這種人守成可以，開拓不行。
江林沒接這話。
窗外又傳來迪斯科舞廳的音樂聲，震得玻璃嗡嗡響。
同一時刻，東門老街的一條小巷子裡，喬巴正坐在一家破酒吧的角落。
這家酒吧有個土氣的名字叫“夜來香”，開在服裝批發市場邊上，裝潢老舊，燈光昏暗，牆上的牆紙翹了邊，音箱裡放著過時的港臺流行歌。來這兒喝酒的，大多是附近做小生意的個體戶，或者下了工的打工仔，沒有霓虹燈，沒有洋酒，啤酒三塊錢一瓶。
喬巴要了一打珠江啤酒，己經喝了六瓶。
他不是喝不起好酒——電子城經理的工資不低，加代對兄弟也不小氣。他只是覺得這個地方適合他。在這種破破爛爛的地方，他不用跟誰比，不用看著江林在加代面前進進出出、意氣風發的樣子。
他今年三十五歲，河北人，跟著加代的時間比江林還長兩年。
當年加代還在北京倒騰古董的時候，喬巴就在了。那時候他們住在潘家園一間十幾平的出租屋裡，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加代出去跑貨，喬巴看攤子。有一次加代被人騙了三萬塊錢，對方糾集了五六個人要硬搶，喬巴拎著一根鐵管擋在加代前面，頭上捱了一棍，縫了九針。
那道疤現在還在，就在頭髮遮住的頭皮上。
後來加代發達了，第一個帶他來深圳。喬巴以為自己是“開國元勳”，該有點特殊待遇。結果呢？
江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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