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巴揹著他那個斷了帶子的帆布包，一個人走出了出租屋。
“喬哥，江哥讓我送你去火車站。”
喬巴站在車門前，回頭看了一眼東門老街。他在這個街區住了三年，每天上下班都走這條路。巷口的腸粉攤老闆認識他，賣報紙的老頭認識他，連那條瘸了一條腿的流浪狗都認識他。但今天之後，這些人不會再見到他了。
他鑽進車裡，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不說話。
火車站人不多。清晨的車次少，候車室裡零零散散坐了些等車的人，有的裹著軍大衣打盹，有的對著鐵皮飯盒吃早飯。喬巴買了一張去廣州的硬座票，十二塊五。
他不敢回老家。他怕老孃問起——“怎麼不在深圳幹了？加代對你不好嗎？”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月臺上，晨風吹過來，帶著鐵軌的鏽味和煤煙味。
他摸了摸褲兜——加代留給他的那個信封還在。兩萬塊錢。他昨晚猶豫了大半夜還是塞進了兜裡，但現在他不想碰。那些錢在他的褲兜裡沉甸甸地下墜，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信封的稜角頂著大腿。他沒有去數，但他知道那不是“年終福利”，那不會是江林嘴裡說的那個名目。那是加代給他鋪的退路，一個他沒有臉走上去的退路。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加代昨晚在酒吧裡說，“你去別的地方，重新開始。”這句話裡沒有恨，沒有咬牙切齒，只有一種平靜的、剋制的失望。這種失望比任何咒罵都更讓他難受。如果加代揍他一頓，他會好過一點；如果加代罵他是白眼狼，他會覺得兩清了。但加代什麼都沒做，只說了一個“走”字。
這是加代的仁義。也是加代的殘忍。
火車進站了，綠皮車廂轟隆隆地碾過鐵軌，輪轂和鋼軌摩擦出尖銳的金屬嘶鳴聲。車門開啟，列車員跳下來，操著廣東口音喊“上車了上車了”。喬巴拎著帆布包，排在隊伍裡，一步一步往前挪。
輪到他的時候，他一隻腳踏上了列車的踏板，另一隻腳還留在月臺上。他停住了。有那麼一秒鐘，他想回頭——回頭跑回東門，跑到加代面前，跪下來磕頭，說“代哥你留下我吧”。
但他沒有回頭。他知道自己沒資格了。一個叛徒的膝蓋不值錢，跪下更讓人瞧不起。
他把另一隻腳也跨上了列車。車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他在硬座車廂裡找到一個靠窗的座位，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然後坐下。
他把額頭靠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閉上眼睛。
火車駛出深圳站的時候，他嘴裡無聲地動了動，像在說一個字。
“代哥。”
沒人聽見。聲音淹沒在車輪碾過鐵軌的轟響裡。
同一時刻，加代己經坐在了辦公室裡。
窗外天光大亮，昨夜的雨跡還在玻璃上留著水痕。他把窗戶推開一半，早晨的涼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積了一夜的煙味。桌上擺著三樣東西——喬巴留下的電子城鑰匙、一張商戶租賃合同續約表、還有那十西張照片。
照片他昨晚又看了一遍。現在他把它們拿起來，整整齊齊地疊成一沓，然後劃了一根火柴，點燃了照片的一角。火苗先是舔著紙邊，然後猛地躥高，把賭桌上的籌碼、趙虎的笑臉、喬巴數錢的手，全都吞進了橘紅色的火焰裡。
他把燃燒的照片丟進菸灰缸，看著它們燒成一撮灰燼。青煙從菸灰缸裡升起來，被窗外的風吹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江林推門進來，看了一眼菸灰缸裡的灰燼，沒說話。他走到加代桌前，把一個資料夾放在桌上。
“喬巴走了。六點西十的火車，去廣州。”
“嗯。”
“他家裡的情況我查完了。河北滄州，老孃六十三，身體不太好，有風溼。妹妹嫁到石家莊，做小生意的。”
“情況怎麼樣？”
“一般。妹夫在石家莊開修車鋪，夠吃夠用。老孃一個人住在滄州老家，村裡有個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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