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代:從北京衚衕到廣州江湖》第94章 清場(1)

作者:低頭一拜屠羊悅·26天前

一個月後,李丹在和田徹底待不下去了。

訊息是別克託人帶到深圳的,帶話的是個維吾爾族小夥子,叫艾尼,二十出頭,漢語說得磕磕巴巴,但事情講得清清楚楚——李丹的礦被收了,人被困在和田老城的一間平房裡,手底下的兄弟跑了一大半。剩下幾個沒跑的,不是因為忠心,是因為沒地方去。趙虎從蛇口跑路之後再沒露過面,有人說他坐貨船去了東南亞,有人說他在惠州被扣了,總之音訊全無。李丹現在基本是光桿司令。

“別克哥說了,”艾尼用生硬的漢語轉述,“這個人的事,交給加代哥定。要打要放,一句話。”

加代坐在珠寶三店的辦公室裡,聽完艾尼的話,沉默了一會兒。

江林站在旁邊,等著加代開口。馬三也在,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

“他還有家裡人嗎?”加代問。

“有個老婆,兩個孩子,都在和田。”艾尼說,“他老婆在縣城開了個小賣部,孩子還小,一個上小學,一個剛會走。”

加代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茉莉花茶,香氣很淡。

“告訴別克,”他說,“我不打他,也不追他的債。讓他走,離開和田,離開新疆。想去哪兒去哪兒。但有一條——這輩子不許再碰玉石生意。碰一次,新賬舊賬一起算。”

艾尼愣了一下,好像沒料到這麼輕的處置。他在來的路上大概聽過李丹和加代之間的過節——封礦、搶貨、安插內奸,這些事放在任何一方手裡,都夠李丹掉幾層皮的。但加代說的是“讓他走”。

“就……這樣?”艾尼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就這樣。”加代站起來,走到艾尼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跟別克說,收拾李丹不是為了出氣,是為了把路清乾淨。路清了,就完了。趕盡殺絕不是我的作風。”

艾尼用力點了點頭,用維語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概是“明白了”或者“好的”。

“還有,”加代補充了一句,“走之前,讓他把工人的工資結清。那些礦工不容易,別欠人家的血汗錢。他要是沒錢,讓別克先墊上,回頭從我賬上扣。”

艾尼記下了,鞠了個躬,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馬三把嘴裡那根沒點著的煙拿下來,走到加代面前,表情有點不服。

“代哥,就這麼放他走了?他可是差點把咱們的生意攪黃了——喬巴那事,根子就在他身上——”

“喬巴的事,根子在喬巴自己身上。”加代看著馬三,“李丹是外因,喬巴是內因。外因是子彈,內因是靶子。沒有靶子,子彈打哪兒?”

馬三被噎了一下,摸了摸後腦勺,不吭聲了。

“趕狗入窮巷,它回頭咬你一口,划不來。”加代坐回椅子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樁跟自己無關的買賣,“李丹己經倒了。一個人倒了,你再去踩,不是本事,是浪費腳力。而且——”他頓了一下,“你以為我放他走,是便宜他?”

馬三抬起頭。

“一個人從有礦有勢、百十號人跟著吃飯,變成光桿一條、背井離鄉,這種日子比殺了他還難受。我讓他活著,是讓他每天都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馬三琢磨了一會兒這句話,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笑。他不再說了,重新把那根沒點著的煙叼回嘴裡。

江林在旁邊沒怎麼插話,但他的目光一首停在加代身上。他注意到加代說這些話的時候,語調從頭到尾沒有波動。處置喬巴的時候,加代眼睛裡還有痛——那是兄弟,割了要流血。但處置李丹的時候,加代眼睛裡什麼都沒有。那不是恨,也不是慈悲,而是一種冷靜到骨子裡的計算。

這種計算,比任何暴怒都更讓江林感到畏懼。

李丹離開和田那天,是十月的最後一天。

沒有人送他。他在和田老城的平房裡收拾了兩個行李箱,把老婆孩子送上了一輛去烏魯木齊的長途汽車,自己坐了另一班車往東走。他選的方向是甘肅——酒泉那邊還有幾個早年認識的生意人,或許能給他一口飯吃。但他自己也知道,離開了和田,他什麼都不是。和田的石頭養人,也吃人。他在那裡橫了十年,最終被自己最熟悉的石頭絆倒了。

長途汽車駛出和田車站的時候,李丹從車窗裡回頭看了一眼。遠處崑崙山的雪線在陽光下閃著白光,腳下的戈壁灘一望無際,風捲著黃沙打在車窗玻璃上,沙沙地響。他在這片戈壁上賺過幾百萬,也在這片戈壁上輸掉了所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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