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傍晚，深圳下了一場急雨。
雨點砸在鐵皮屋簷上，噼裡啪啦像放鞭炮，不到半小時又停了。雨水把柏油路面洗得鋥亮，霓虹燈的光碎了一地，紅的綠的紫的，在積水裡晃成一鍋粥。
喬巴站在電子城二樓的窗戶邊，看著樓下撐傘的行人漸漸收了傘。
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還颳了鬍子。這個細節連他自己都沒注意——他下意識地收拾了自己，像是要去赴一場重要的約會。
口袋裡那張紙條己經被他揉皺了，又被撫平，再揉皺。地址他早就背下來了：羅湖春風路，“皇宮”會所。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但猜得到不是什麼正經場合。趙虎——他還叫他王建國——留下的印象是一個手眼通天的生意人，帶點江湖氣，但比他見過的那些暴發戶有分寸。
喬巴在猶豫。
理智告訴他，加代不喜歡兄弟跟外面的人走得太近。尤其是現在跟李丹的人在搶市場，更要小心。但另一個聲音在腦子裡轉：去他媽的小心。我喬巴跟了代哥七年，吃頓飯交個朋友怎麼了？難道連這個自由都沒有？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六點西十五。
七點整，他鎖了辦公室的門。
下了樓，東門的夜市剛開始支攤子。賣炒粉的大鐵鍋滋滋冒著油煙，燒烤攤的炭火泛著紅光，打工仔們三五成群地圍在小桌子前，光著膀子灌啤酒。這是喬巴熟悉的世界——熱鬧，實惠，沒有距離感。
但他今晚要去的地方，不屬於這個世界。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春風路。”
春風路的“皇宮”會所，從外面看並不張揚。
一棟三層的小洋樓，民國風格的外牆，門廊上掛著一盞銅燈，光線昏暗。沒有霓虹招牌，沒有迎賓小姐，只有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口，看起來更像保鏢而不是門童。
喬巴下了計程車，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黑西裝看了他一眼：“有約嗎？”
“我找王建國，王老闆。”
黑西裝點了一下頭，推開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門一開，另一個世界撲面而來。
大廳的裝修是老派的奢華——深紅色的地毯，黃銅的吊燈，牆上掛著仿古的油畫，空氣中飄著一股沉香味。沒有迪斯科舞廳那種震耳欲聾的音樂，反而是一種低沉的爵士樂，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燈光調得恰到好處，既不明亮也不昏暗，剛好能看清人臉，又剛好能藏住表情。
喬巴站在大廳中央，忽然覺得自己這雙皮鞋太舊了。
“喬經理！”
趙虎從樓梯口走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絲質襯衫，手裡夾著一根雪茄。他走過來，拍了拍喬巴的肩膀，動作自然得像親兄弟。
“準時！我最喜歡準時的人。”
“王哥。”喬巴笑了一下，有點拘謹。
“叫我老王就行。”趙虎領著他往裡走，“今晚我安排好了，先吃飯，再帶你見識點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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