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得極其漂亮。把背叛包裝成跳槽，把出賣包裝成解脫。
喬巴看著那個信封。包間裡的燈光打在牛皮紙上，泛著一層暗黃的光。他伸出右手，手指碰到了信封的邊緣。紙是粗糙的，硬挺的，能摸到裡面一疊鈔票的稜角。
但他的手抖得厲害。手指像是完全不受大腦控制，指關節僵得發白，指尖在信封上彈跳，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他拿了大半輩子幹淨錢，這是第一次——第一次收不乾淨的錢。他的手比他的大腦更清楚這筆錢的性質。
他拿起信封，捏在手裡，沒開啟。那隻手青筋暴起，像是握著這世上最沉重的東西。
“就這些？”他問。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趙虎在心裡笑了一下。他知道贏了。這句話不是拒絕，是討價。一個要討價的人，己經跨過了最難的底線。
“這是頭一筆。”趙虎的語調恢復了之前那種兄弟般的親切，“事成之後，還有九十萬，湊足一百萬。你去哪兒都夠活。”
一百萬。
喬巴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腦子裡有一瞬間是完全空白的。一百萬，他在電子城幹到退休都攢不下十分之一。這個數字對他來說，大得不像真錢，像一個概念，一個永遠只屬於別人的概念。
但現在這個概念擺在了他面前，只差他點一個頭。
“你們要我做什麼？”他問。
趙虎靠在椅背上，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的微笑。
“加代在香港的進貨渠道。供貨商名單。你給他管電子城，這些你多少都經手過。”
喬巴閉上眼睛。
酒精、賭場、夜店、籌碼、鈔票——所有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翻湧交疊，最終落成一個清晰的念頭：回不去了。
從他第一次接過趙虎遞來的籌碼那一刻起，他就己經回不去了。他唯一犯的錯，是以為自己還有選擇。
他睜開眼睛，看向趙虎。那個眼神跟一個多月前在東門酒吧裡痛飲啤酒、叼著煙罵孃的喬巴，己經完全不一樣了。那個喬巴雖然心裡憋屈，但眼睛裡有自己的神。現在那雙眼睛裡的光滅了。
“紙給我。”
趙虎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支筆和一張紙，推過去。
喬巴接過來，筆尖按在紙面上。他的手指還在抖，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小小的墨點。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最後一次把頭伸出水面。
他開始寫。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身上剜肉。他寫了香港兩家供貨商的名稱、聯絡人電話、進貨價區間、交貨口岸。他又寫了加代兄弟團的分工——江林管珠寶店和商會、馬三管倉儲和物流、他自己管著電子城。他甚至下意識地標註了倉儲碼頭的地址，那個碼頭的守衛換班時間他記得比自己的生日還清楚。
他知道自己在寫什麼。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加代的命脈。他正在把加代的喉嚨暴露給李丹。
他不敢看自己寫的內容。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一扔，筆在桌布上滾了一圈掉到地上，他沒有去撿。
趙虎拿起紙，掃了一眼，收進包裡。
“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先回去，過幾天我聯絡你。”他站起來，把裝了十萬塊錢的信封往喬巴手裡又推了推，“這個，別忘了。”
喬巴低頭看著那個信封，像是被人從高處猛推了一把，正在空中往下墜。沒有繩索，沒有抓手，只有耳邊呼嘯的風。
他把信封揣進懷裡，站起來，轉身推門出去。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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