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林愣了一下。他看著加代的背影，那個寬厚的脊背在雨中紋絲不動。這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什麼——加代剛才問“我有多少責任”，不是在自責，而是在算賬。他在算：喬巴欠他的，和他欠喬巴的，到底哪個多。
即使在這種時候，他還在想著喬巴的老孃。
“我知道了。”江林站起來，“我現在就去安排。”
馬三也跟著站了起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代哥，我就覺得，你對他太仁義了。”
加代轉過身，臉上溼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他看著馬三，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動作似笑非笑。
“仁義？”他說，“馬三，仁義這東西，有時候是通行證，有時候是十字架。你背上了，就得扛一輩子。”
馬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硬氣的話，但最終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端起啤酒，跟加代碰了一下瓶口，仰頭灌了一大口。玻璃瓶上凝的水珠順著瓶頸往下淌，溼了他的手指。
窗外，雨聲漸小，但天色完全沒有放晴的意思。灰雲壓在深圳上空，一層壓一層，看不到盡頭。
兩天後，喬巴有訊息了。
不是加代的人找到的，是喬巴自己找上門來的——也不算找上門，他在電子城後門的巷子裡被江林的人堵住了。當時是晚上十一點多，喬巴從一輛計程車上下來，揹著一個帆布包，顯然是回來拿東西的。他的臉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眼睛底下一團青灰。身上的襯衫還是幾天前那一件，皺得不像樣子。帆布包帶子斷了一根，用一根鞋帶繫著。
他沒打算跑遠，或者說，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跑。趙虎給他的十萬塊錢被他塞在出租屋的枕頭底下，一分沒動。他不敢花。他心裡還抱著最後一個念頭——他想見加代一面，把事情說清楚。
他不知道自己在趙虎和李丹眼裡，己經成了一枚棄子。李丹的資金鍊斷裂，趙虎正在轉移資產準備跑路。那個承諾的九十萬，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它只是為了撬開他的嘴而編造的一筆根本不打算兌現的數字。
而他的背叛，他所出賣的那些供貨商名單、碼頭地址，在被李丹利用之前，就己經因為李丹自身的潰敗而變得毫無價值。他出賣了靈魂，換來的是一場空。
但喬巴自己不知道這些。他還矇在鼓裡，還覺得自己只是跟錯了人，而不是被判了死刑。他還想著，見了加代，把李丹那邊的情況說出來，也許能將功折罪。他這種人，在背叛的時候覺得自己聰明絕頂，在後悔的時候又覺得自己情有可原。他永遠在給自己找臺階，首到臺階全部塌掉。
江林的人沒有為難他，只是把他帶到了加代面前。加代那天選擇的地點不是辦公室，不是酒樓，而是東門那家破酒吧——“夜來香”。就是一個月前喬巴喝悶酒、趙虎第一次出現的那家酒吧。加代要在這個地方把一切畫上句號——從哪裡開始，就在哪裡結束。
酒吧被清了場。除了老闆在後廚不敢出來，整個大廳裡只有兩個人。燈光還是那麼昏暗，牆紙還是翹著邊，音箱裡沒放音樂，安靜得能聽到頭頂吊扇轉動的嗡嗡聲。
喬巴被帶進來的時候，加代己經坐在角落裡那張桌子前了。他面前擺著兩瓶珠江啤酒，都開了蓋。一瓶在他手邊，一瓶在對面。
“坐下。”加代說。
喬巴在門口站了足足十幾秒鐘，嘴唇哆嗦著，兩條腿像灌了鉛。然後他慢慢走過去，在加代對面坐下來。椅子的坐墊破了海綿，坐上去塌了一塊。他不敢抬頭，視線落在自己放在桌上的雙手上。那雙手不安地搓著，指關節發白，指尖發紅。
加代看著他，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七年的人。他注意到喬巴的頭髮長了沒理，鬢角冒出了幾根白髮，左側頭髮被一道舊疤分成兩半，上面還帶著粗糙的縫合痕跡。他注意到喬巴的襯衫第三個釦子掉了，用一根顏色不對的線縫上去，針腳歪歪扭扭。他還注意到喬巴的嘴唇乾裂起皮，嘴角有個小口子，不知道是上火還是被人打的。
“什麼時候開始跟趙虎接觸的？”加代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不帶怒意。
“一個……一個多月前。”喬巴的聲音沙啞，像是幾天沒喝水，“就在這兒。他裝成做電子元器件的王老闆，過來搭話。當時我沒多想，真的沒多想——”
“什麼時候知道他是李丹的人？”
“三天前。”喬巴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把我約到順興樓，攤了牌。先給我看照片——那些照片，他早就拍了。然後說，他是李丹的人，叫趙虎。”
“照片拍了多少？”
“十西張。”
加代在心裡核了一下——和江林收到的數量一樣，趙虎把全套都送了，一副不留退路的姿態。
“他問你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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