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祥被帶上來了。
幾天不見,他憔悴得脫了相。鬍子拉碴,眼窩深陷,臉上的肉都耷拉下來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萎靡。在地下室裡關了這些天,他那件名牌襯衫皺得像團鹹菜,散發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餿味。手銬還戴著,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
看到加代,他撲通一聲又跪下了,膝蓋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悶響。
“代哥,吳建國……吳建國真的倒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倒了。”加代靠坐在藤椅裡,手裡轉著兩個核桃,“現在天津在嚴打,從上到下洗牌。你那些產業全被封了——渤海漁港、祥雲閣、沙場,門口都貼上了白封條。你手下那些人,跑的跑抓的抓,有幾個在火車站被攔下來的,現在都在劉長河那兒喝茶呢。”
王維祥癱坐在地上,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半輩子打拼的家業——從90年代初在河西區街頭打架搶地盤開始的半輩子打拼——全沒了。他愣了好一會兒,眼睛裡慢慢蓄滿了淚水,最後變成一聲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嗚咽。
“王老闆,咱們的賬,也該算算了。”加代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代哥,您還想怎麼樣?”王維祥抬起頭,眼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淌下來,“我什麼都給了,錢也沒了,產業也沒了……您就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吧。我保證再也不迴天津,再也不踏進北京半步——”
“放你,可以。”加代豎起了兩根手指,“但我有兩個條件。第一,離開天津,永遠不許回來。珠海那邊我打了招呼,有人在車站接你。第二,你名下剩下的財產——未被查封的部分——我要八成。”
“八成?!”王維祥瞪大眼睛,眼淚一下子被嚇回去了,“代哥,我……我就剩點棺材本了……”
“你可以不給。”加代淡淡地說,手裡的核桃還在緩緩轉動,“那我就把你交給劉長河。你猜吳建國被抓進去之後,為了爭取寬大處理,會不會把所有事——所有大事小事——都推到你頭上?到時候沙場砸傷人的案子算你的,河東拆遷的案子算你的,威脅建築公司老闆的案子也算你的。判個十幾年二十年,你的錢,照樣不是你的。”
王維祥面如死灰。他知道加代說的是實話,甚至比實話更殘酷——吳建國一旦進去,為了減刑,會把所有髒水都往他身上潑,一件都不會落下。他在天津乾的那些事,真要全算在他頭上,夠他吃幾回槍子了。
“我……我給。”王維祥咬著牙說,嘴唇被咬出了一道血印子,“我在瑞士銀行有個賬戶,裡面有大概兩百萬美元。國內還有幾處房產——河西區兩套、和平區一套、開發區還有一棟別墅——不過現在估計都被查封了。現金……現金還有幾百萬,藏在我姐姐那兒,在她家地下室的夾牆裡。”
“寫下來。”加代把紙筆推過去,筆在桌面上滾了兩圈停在王維祥手邊。
王維祥顫抖著手拿起筆。他的手銬還沒解,只能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賬戶密碼、房產地址、還有藏現金的地方。寫到別墅地址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很久,像是在寫自己的墓誌銘。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癱在椅子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代哥,現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不急。”加代拿起那張紙看了看,摺好放進上衣口袋裡,“等錢到賬了,自然放你走。這段時間還得委屈你在這裡住幾天。放心,好吃好喝不會虧待你——比你在渤海漁港給我兄弟的待遇,強多了。”
王維祥被帶了下去。加代把紙交給江林,讓他去查實。江林接過紙掃了一眼,眉毛挑了起來——光是瑞士銀行那兩百萬美元,按當時的匯率就值一千六百多萬人民幣。
“哥,他姐那邊——”
“讓左帥和丁健去。”加代說,“先別動粗,跟人家好好說。就說她弟弟還活著,讓她配合。錢取出來以後給她留一成養老,剩下的全拿走。要是她不配合——你知道該怎麼做。”
“明白。”江林把紙收好,轉身走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江林忙得腳不沾地。瑞士銀行的錢透過郝老闆在海外的賬戶中轉,三天之內順利轉出,按當時匯率兌換成人民幣,總共一千六百五十萬。國內的幾處房產雖然被查封了大半,但透過海爺介紹的幾個老關係,還是把未被查封的兩套住宅和那棟別墅變了現,總共賣了五百多萬——手續走了正規渠道,一點毛病挑不出來。藏在他姐姐家地下室夾牆裡的現金,左帥和丁健帶著人去了,態度很客氣,該說的都說了,最後取出了三百多萬。
加起來,兩千西百多萬。
加代坐在書房裡,對著賬本算了一筆賬。他留了一千萬——存進了一個新開的賬戶,密碼只有他自己知道。剩下的錢,江林、左帥、丁健、邵偉、徐遠剛、戈登、郭帥,七個核心兄弟,每人一百萬。其他參與的三十個兄弟,每人二十萬。海爺和郝老闆各送了三百萬——海爺拿到錢時手都在抖,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現金。劉長河那邊加代沒首接送錢,怕給他惹麻煩,而是透過一個靠譜的中間人,以“匿名贊助辦案經費”的名義,往他那邊存了一筆辛苦費。數目不能說,但劉長河後來在電話裡連說了三聲“謝謝”,聲調都不一樣。
皆大歡喜。北京的這個春天,連空氣中都飄著鈔票的味道。
錢到手之後,加代履行了承諾。他沒有首接把王維祥放了,而是先讓他在院子裡又住了三天——這三天裡每天給他送乾淨的換洗衣服,讓他洗了澡剃了鬍子,吃了幾天飽飯養了些精神——然後才讓丁健和戈登“送”他上了去南方的火車。目的地是珠海。加代在珠海有朋友,提前打了招呼,讓王維祥在那邊“安分守己”地過日子,給他安排了一份在碼頭倉庫看門的活兒,包吃包住,就是拿不到身份證。
王維祥走的那天,加代親自去火車站送他。北京站的站臺上人來人往,廣播裡播著列車到站的資訊,聲音在大理石穹頂下回蕩。王維祥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拎著個簡單的行李包,站在月臺上看著加代,眼神複雜——有恨、有怨、有悔,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
“代哥,我……我真沒想到,我會栽在你手裡。”王維祥苦笑著說,笑容裡全是苦澀。他的右手還包著紗布,那是被戈登踩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