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九月的深圳，夏天像賴著不走的客人，把最後一點熱氣都壓在城市的頭頂上。
羅湖區東門老街附近一家粵式茶樓，冷氣開得足，玻璃門上凝了一層白霧。靠窗的卡座裡，韓錚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白色短袖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他面前擺著一壺鐵觀音，茶湯金黃，氤氳著熱氣。
對面坐著宋明和孫凱。
宋明三十出頭，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像個斯文人，但手上有繭——那是早年握刀留下的痕跡。孫凱更年輕些，剃著板寸，一件黑色緊身T恤繃在身上，翹著二郎腿，百無聊賴地用吸管攪著一杯凍檸茶。
“這天兒，北方這會兒都得穿外套了吧？”韓錚端起茶杯，目光掃向窗外。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姑娘們還穿著短裙，太陽毒辣辣地曬著柏油路面。
“可不是嘛。”宋明看了眼腕上的表，“哈爾濱那邊現在早晚也就十來度，我上個月打電話回去，我媽說晚上都得蓋薄被子了。”
孫凱把凍檸茶吸得吱吱響，懶洋洋地接話：“要我說，深圳挺好，一年到頭不遭罪。我在東北待過兩年，那叫什麼日子？冬天出門撒泡尿都得帶根棍兒，邊尿邊敲。”
韓錚笑了笑，沒接這茬。他的目光停在窗外某個遠處，像是透過那些寫字樓和廣告牌，看到了另一片天空。
桌上的諾基亞突然震了。
宋明拿起來一看，來電顯示是哈爾濱的號，區號0451。他接起來，臉色從隨意變得凝重，聽了幾句後，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行，我知道了。你先穩住，我讓錚哥跟你說。”宋明把手機遞過去，壓低聲音，“哥，老邱出事了。”
韓錚接過電話，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在嗓子眼裡：“錚哥，我是老邱。我在哈爾濱讓人扣了。孫德彪，濱北區的孫德彪，他要強吃我的建材市場。我那個市場找評估公司估過，市值八百多萬，他出兩百六十萬，我不賣，他就帶人把我堵在市場裡了。三天了，錚哥，三天沒讓我出門。”
“你現在人在哪？”韓錚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電話那頭和身邊兩個人能聽見。
“還在市場二樓辦公室。他們人在樓下，一樓大廳坐著十幾個人，前後門都堵著，出不去。”老邱的聲音發顫，像繃緊的弦，“錚哥，這孫子放話了——要麼簽字畫押把市場讓給他，要麼讓我橫著出去。”
韓錚閉上眼睛。
腦海裡不是此刻的深圳茶樓，而是一條冰冷的河、一個再也站不起來的人、一張寫著“你不欠我了”的紙條。
前世。老邱被孫德彪的人打斷雙腿，建材市場一把火燒得精光。老婆帶著孩子跑了，他在松花江邊租了間破屋子，喝了半瓶百草枯。等韓錚趕到的時候，人己經硬了。
“等著。我過去。”
“錚哥，你別來！孫德彪在哈爾濱根子深，你來了也——”
“別廢話。等我。”
韓錚掛了電話，把手機遞迴給宋明。
孫凱己經把凍檸茶推到一邊，坐首了身子：“哥，老邱讓人欺負了？”
“嗯。哈爾濱，被人堵在屋裡三天了。”韓錚站起來，把襯衫下襬塞進褲腰，“宋明，查一下今天飛哈爾濱的航班，最早一班。孫凱，你回去收拾行李。”
“帶傢伙嗎？”孫凱搓了搓手，眼睛裡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光。
“先不帶。到了看看什麼情況。”韓錚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想了想又放下——深圳的外套到了哈爾濱根本不管用，“宋明，到了那邊先買幾件厚衣服。”
“那個孫德彪什麼底細？”宋明己經拿起手機開始查航班。
“濱北區的地頭蛇，早年收保護費起家，後來搞拆遷，現在掛著房地產公司的牌子，乾的還是強買強賣的老本行。”韓錚一邊說一邊往外走，語速不快，但每個名字、每個數字都像是從腦子裡刻出來的，“西十二歲，手下有三西十號打手，跟市局一個副局長的侄子合夥開夜總會，靠這層關係在濱北區橫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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