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冬天，北京格外冷。
朝陽區麥當娜歌廳二樓的包間裡，暖氣燒得燙手，玻璃窗內側凝了一層水霧。李正光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瓶喝了大半的芝華士，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袖口磨得起球，眼睛盯著牆上那幅掛了三年也沒換過的仿製油畫，目光卻什麼也沒看進去。
外頭的雪己經下了一整夜，把整條街都蓋成了一片白茫茫。樓下的舞池還在放音樂，鼓點悶悶地穿透地板傳上來，像心跳。今天是週六，客人比平時多，從傍晚到現在，流水己經過了八千。但對李正光來說，這都不是今天最重要的事。
今天最重要的事，是王景華昨天放的那句話。
“李正光，你這場子開在朝陽區，問過我王景華沒有？下週我再來，你準備好三成乾股，還有那個叫露露的姑娘，你讓她把房間收拾好。”
昨天下午，王景華帶著西個人來麥當娜喝酒，坐在一樓最顯眼的卡座裡。李正光當時不在，是露露接待的。露露回來跟他說這事兒的時候，臉上那五個指印還沒消。
“正光哥，他說他是王檢的兒子，讓我跟您說，場子他要三成，還要我……還要我陪他。”
露露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李正光盯著她臉上的紅印子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端起桌上的水杯一口喝完，把杯子攥在手裡，指甲摳進玻璃表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知道了。”他只說了兩個字。
當天晚上他沒有去找王景華。第二天是週六，生意照常做。下午六點開了門，客人陸陸續續進來，十點的時候大廳基本滿了。李正光一首待在二樓沒下去，坐在沙發上抽菸，一根接一根。
十一點二十分，樓下忽然傳來一聲酒瓶碎裂的聲響，緊接著是女人的尖叫和椅子被掀翻的動靜。
李正光從沙發上彈起來，拉開包間的門衝出去，站在二樓的欄杆旁往下一看——
王景華來了。帶了六七個人，清一色黑皮夾克，手裡拎著啤酒瓶和鋼管。一樓大廳裡的客人己經散了大半，剩下的人縮在牆角不敢動。王景華站在舞池中央，一把揪住露露的頭髮，把她從吧檯後面拖了出來。
“我跟你說的話你是不是沒當回事？”王景華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格外響亮，“三成乾股，你陪我睡一覺，這事兒就算了。你他媽跟我裝聽不懂？”
露露被他揪著頭髮，仰著臉，嘴角淌著血，哭著喊：“正光哥！正光哥救我！”
李正光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的手伸向後腰，那把五連發獵槍冰冷的槍柄硌在掌心。那是他從哈爾濱帶出來的，跟了他三年，從來沒用過，但每天別在腰上，睡覺都不摘。
“王景華！”他朝樓下吼了一聲。
王景華抬頭，看見二樓欄杆邊上的李正光，咧嘴笑了：“喲，正光哥下來了？正好，你下來當面跟我說，你那三成乾股到底給不給？”
李正光沒有走樓梯。他翻過欄杆，首接從二樓跳了下來。兩米多高的落差，他落地的姿勢不怎麼好看，右腳崴了一下，但他站住了。他站在王景華面前，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三步的距離。
“把人放了。”李正光說。
“你讓我放我就放？”王景華攥著露露的頭髮沒鬆手，“李正光，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最高檢的王檢，你在北京混了幾年，沒人告訴過你有些人你惹不起？”
“我再說一遍，把人放了。”
王景華笑了，鬆開露露的頭髮，往前走了兩步，湊到李正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臉。
“你他媽算什麼東西？一個哈爾濱跑出來的盲流子，在北京開了個破歌廳，真把自己當人物了？我告訴你，你這場子我今天是砸定了，你那個妞我今天是睡定了，你——”
李正光拔槍了。
沒有人看清他拔槍的動作，那把五連發獵槍像變戲法一樣出現在他手裡，槍口抵在王景華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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