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光是在第三天下午被放出來的。
那天北京出了太陽，但溫度更低，零下十幾度。分局的大門是灰色的鐵柵欄，上面鑄著褪了色的國徽，鐵鏽從鉚釘處往外滲，像褐色的眼淚。門口兩側的積雪被鏟到路邊堆成兩座小山，表面蒙了一層煤灰，灰撲撲的。
李正光從裡面走出來的時候，穿回了自己的那件舊夾克。他在裡面關了七天，瘦了一圈，眼窩凹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一圈青黑的胡茬，頭髮也長了，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但他的腰挺得很首，步子邁得很穩。
“正光哥！”
高澤建、鄭相浩、崔始德、陳洪光，十一個人，一個接一個從大鐵門裡走出來。有人瘦了，有人臉上帶了淤青，有人嘴唇乾裂出了血口子，但沒有一個人彎著腰。
他們排成一排站在門口的雪地裡，像七天前在那棵老槐樹底下一樣。
李正光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都出來了？”
“都出來了。”高澤建說，“一個不少。”
李正光點了點頭，轉回身。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皇冠，車窗搖下來半截，一隻手搭在窗沿上，手指間夾著一根菸。菸頭在寒風裡一明一滅。
加代坐在後座，穿那件黑色風衣，領子豎起來擋住了半張臉。他看見李正光走出來，把菸頭從視窗彈了出去，然後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正光。”
“代哥。”
李正光快走了兩步，然後在離加代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他看著加代，看了好幾秒鐘。冬天的風吹過來，把他亂糟糟的頭髮吹得更亂。
然後他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在了雪地裡。
“代哥……”
他身後的十一個人，嘩啦啦跪了一片。雪地發出細碎的咯吱聲，膝蓋壓下去的地方陷出十一個凹陷。
加代站在原地，看著跪在面前的這群人。寒風把他的風衣下襬吹得獵獵作響，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起來。”他說。
“代哥，我……我知道您為了救我……”李正光的聲音沙啞，像是七天沒有好好喝過水。
“我讓你起來。”
李正光抬起頭看著他。加代彎腰伸手去拉他，用力把他從雪地裡拽了起來。李正光站起來的時候眼眶紅得像兔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都起來。”加代朝後面揮了揮手，“大街上跪著像什麼樣？”
那十一個人稀稀拉拉地站起來，每個人臉上都是劫後餘生的表情。有人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有人低頭抹了把臉，有人看著加代，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加代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他看見高澤建胳膊上的淤青，看見鄭相浩嘴唇上乾裂的口子，看見崔始德肩膀上磨破的衣服，看見陳洪光那雙帶著血絲的年輕的眼睛。
“都上車。”他說，“回去再說。”
黑色皇冠坐不下這麼多人。後面還跟著兩輛麵包車，是江林提前安排好的。十二個人分三輛車，加代和李正光坐皇冠。
車子發動了，駛出分局門口那條路，匯入主路的車流。北京的午後陽光照進車窗裡，暖洋洋的，但外面的溫度依然低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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