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裡老人碰頭那天晚上,沈硯辭早早就去了正廳。
沈敬山沒請太多人,只叫了五房裡的幾位長輩,還有兩個在沈家鋪子裡有乾股的老掌櫃。
沈硯辭進來的時候,三叔公己經坐在上首了,手裡拿著一根紫檀柺杖,臉上沒有表情。
二伯沈敬堂坐在他的身邊,手裡拿著兩個核桃,轉得咯啦咯啦響。
沈硯林也到了,低眉順眼地站在旁邊,但是眼睛一首看著沈硯辭。
沈敬山最後進來了。坐下來之後,沒有馬上說話,先讓下人們都出去了。
門一關上之後,他才說:“今天請幾位來,是為了織坊的事情。”
“我們的綢子賣不出去,庫裡壓了八千匹,織坊也停了大半,再這樣下去,沈家的招牌是保住了,鋪子得全關。”
三叔公挑起眉毛問道:“敬山,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沈敬山把寫好的章程放在桌子上,他說:“我想把一半的織坊改成用洋機器織布。”
“沈家提供廠房、勞動力,上海義和洋行提供機器。賣洋布的同時也生產新的布料。西坊還留著手工製作的精品,專門做高階定製。”
三叔公沒有說話,二伯沈敬堂先開口了:“大哥,沈家的綢子賣了多少年?祖宗留下的手藝,說改就改,讓人怎麼瞧得起。”
“洋人的機器一來,咱們那些老師傅全得回家。他們跟沈家幾十年,你讓他們喝西北風?”
沈敬山說:“老師傅不會不管的。願意學習的留下來學新的機器。不願意學習的,西坊還會收留他們。”
“但是東坊必須要改,不改的話,到明年這個時候,沈家就連工錢都發不出來。”
沈硯林在沈敬山身後小聲地說:“這洋機器沾了洋人的光,老太太知道不知道?”
沈敬山看了他一眼:老太太那裡我自會去說。今天是先跟你們商量。”
三叔公咳了一聲說道:“敬山,你是一家之主,你定下的事情,我們攔不住。但是沈家幾代人都是不沾染洋貨的,現在滿城的人都在盯著我們。”
“這樣改的話,外面的老主顧怎麼想?我們沈家的綢子,從前都是官眷富戶爭著要的。一旦跟洋貨扯上,臉面就掉了。”
沈敬山對三叔說:“三叔,臉面不能救沈家。你有多久沒有去店鋪裡面轉轉了?”
“上個月南門鋪子只賣了不到二十匹。庫裡的綢子再不處理,等到開春一潮,全得黴掉。那時候沈家才真成了全城的笑話。”
沈硯辭一首沒有開口,他看見三叔公的柺杖在地上敲了三下。
二伯沈敬堂看著他說道:“硯辭,你跟著你父親在外面跑,你說說,洋貨真的那麼好嗎?別是年輕人貪新鮮,被人哄了。”
沈硯辭說:“二伯,我從沒有見過比沈家綢子更好的東西。但是洋布八文一尺,我們最便宜的綢子要西十文。”
“平江城裡大多數人家,一個月吃穿用度也才五六百文。他們穿不起綢子。不是我們不行,是這世道的錢袋子變了。”
沈敬堂不再說什麼了,手中的核桃又開始轉動起來。
三叔公閉上眼睛想了想之後說:“要改也行。我有個條件,族裡的賬得加一道。洋機器的進出,得讓我們知道,不能全由你們父子兩個說了算。”
沈敬山說:“這是自然。每個月都會給你發一份賬單明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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