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道:“大人的好意,草民心領了。”
“但是現在這個世道,商人的日子也不好過。大人要修堤壩,草民當然願意儘自己的力量,但是能拿出多少來,還得看各處的賬。”
“這樣,等到本月賬目出來之後,草民會親自給大人回話。”
周知府的嘴角抽了下,然後笑著說:“好,好,沈翁說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沈翁是個爽快的人,本官信得過。”
沈硯辭從頭到尾沒插話。
他看到父親每一句話都留著一個門,既沒把門關死,也沒把門全推開。
周知府的臉色變化了好幾次,但是最後還是笑眯眯地走了。
沈敬山送他出門的時候,還是那樣從容的樣子,在臺階上拱手作別:“大人請慢走。”
回到花廳之後,沈敬山拉了拉領口,對沈硯辭說道:“看懂了嗎?”
沈硯辭說:“他來要銀子,你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沈敬山點頭道:“這樣的人,最重要的是要讓他感覺到還有希望。”
“首接拒絕的話,他轉過身去就可以給你下絆子。你若是滿口答應,他就會把你家錢莊當成官庫一樣,隔三差五地來取。”
沈硯辭問道:“那麼修堤的錢到底給不給?”
沈敬山坐下來,倒了一杯熱茶,說:“給,但不能馬上給。”
“等他再來兩趟的時候,等他說出數目自己降下來,那時候給出去的錢才算是人情。現在給,就是喂狼,喂不飽。”
沈硯辭坐在花廳裡看父親慢慢喝著茶。
外面的太陽己經快落山了,幾縷斜陽照在花廳裡,灑在青磚地上。
他忽然覺得,沈家這日子,一半是生意,一半是戲。這幾年來,父親演了很多次了,每次都不能出錯。
他問:“父親,那這官場上的事,是不是以後我也得學?”
沈敬山放下茶杯說:“不學,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大清國的商人們,再有錢,在官老爺的眼裡也是一塊肥肉。”
“你骨頭硬,人家可以敲碎你的骨頭。你軟弱,人家連你的骨髓都吸。這裡面的分寸拿捏都是要講究的。”
沈硯辭道:“我記下了。”
沈敬山起身往書房走,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過幾天去上海,把拜帖先寫好。洋行那邊的姜買辦,你寫好拜帖自己送過去。這些事,你該上手了。”
沈硯辭答應了。
看著父親的身影沿著迴廊走去,消失在月亮門後面,花廳裡靜了下來,只有茶杯裡冒出的熱氣還在往上飄。
沈硯辭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天空,天空是灰色的,好像要下雨了。
他忽然覺得,從碼頭到衙門,再到洋人開設的商行,父親這些年來的所走過的路,每一步都是踩在薄冰之上。
從現在開始,這條路要由他來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