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你以後要接這個家，記住，亂世之中，最重要的三樣：手裡有糧，底下有人，心中有底。”
“糧不是真的糧，是銀子，是硬通貨。荒年兵亂的時候，一箱子銀元比十張地契都頂用。”
“人也不是要你養多少家丁護院，是要有幾個信得過的人，真出了事能跟你站在一起的。趙平算一個，沈福算一個。”
“你以後還要多找幾個這樣的，找那些跟你共過事的，知道他們底細的。”
“底就是心裡有數，知道什麼世道，知道自己在什麼位置，知道什麼時候該縮，什麼時候該伸。該縮的時候死撐，那是找死。該伸的時候縮著，那是窩囊。”
沈硯辭道：“現在我最拿不準的就是局勢了。”
沈敬山說：“不急。我活到現在這個年紀，也才看個大概。你年紀輕輕的，慢慢來，但是有一點要記在心上，不要被眼前的這些繁華所迷惑住。”
“平江街上很熱鬧，宴席上也很熱鬧，但是都只皮。皮底下的肉早就開始爛了。”
“你看看縣衙的人，和水匪坐在一張桌子上。那還有幾個乾淨的？從下往上，一層一層爛。等到爛到根的時候，天就該變了。”
沈硯辭道：“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沈敬山說：“凡事不要冒頭，也不要掉隊。官來，我們應付著。洋來，我們周旋著。產業能守就守，不能守就轉。”
“亂世之中，最忌諱的就是死守一條路。你要學會看風向，風往哪邊刮，你先別跑，等到清楚了再走。”
他停了一下，又說：“還有蘇家那姑娘。”
“你以後成了親，外面那些髒事爛事，不用全讓她知道。但拿不準的事，可以跟她商量。蘇伯衡教出來的女兒，眼光不會差。”
“蘇家幾代教書，沒出過什麼大人物，可也沒有一個走錯路的。這就是本分人的本事。”
沈硯辭點了點頭。
外面颳起了大風，窗戶上的紙片被吹得沙沙作響。
沈敬山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桿放下，說道：“今晚就說到這裡吧。張班頭那邊，再等兩天。若是周知府還不來找，就讓福伯遞個話過去。”
沈硯辭說道：“好的。”
站起來之後，他又走到門口，回過頭來對父親說：“父親，這亂世還要持續多久？”
沈敬山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不好說。可你要當它是明天。”
沈硯辭不再多問，推開門出去了。
月亮己經西沉了，府裡安靜的只聽見風聲。
他從正廳前面的老槐樹下走過，老槐樹的樹蔭在地上拉得很長。
他想到了小時候在樹下玩鬧的事情，覺得這宅子一輩子都是那個熱鬧樣子。
他現在己經明白過來，當年的熱鬧是真的，而現在的冷清也同樣是真的。
往後會怎麼樣，父親說了不算，他說了更不算。
能做的，就是今晚一番長談之後，把每句話都記在心裡，然後等著天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