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川依然站在學堂門口，見到他回來有些意外。
沈硯辭道：“顧兄，如果你明天有空的話，我讓人來接你，到我家裡坐坐。”
顧言川說：“沈府高門，我去怕是不便。”
沈硯辭道：“你連洋人的海都過了，還怕一道門檻？”
顧言川笑了笑，說道：“好，那我明日下午去。”
第二天下午，沈硯辭讓家裡準備了茶點，在後園的小書房見顧言川，沒驚動前院的下人。
顧言川帶了幾本書來，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
沈硯辭拆開一本，是講西方紡織機器的，裡面畫著各種機件的圖樣，旁邊有小字註釋。
顧言川說：“你父親要跟洋行合作，這書裡有些門道。”
“洋機器不是隨便搬過來就可以使用的，要會管理人、會安排工人。外國工人不同於中國工人，但是有些道理是相通的。”
沈硯辭道：“工人還好，最難的就是府裡的老人們。提起洋貨，個個都好像被挖了祖墳一樣，恨不得把我綁去祠堂跪著。”
顧言川道：“關於利益的事情，不能用道理來說，要讓他們看到銀子。賺到了錢，他們的嘴就閉上了。”
沈硯辭點點頭。
兩人從機器一首聊到了貿易，再從貿易聊到了朝廷。
顧言川說話快，有時候一句話沒說完就接下一句，可每句話都往根上戳。
“目前的情況不是一個人能夠改變的。但是總歸要有人先下手為強。”
“沈家在江南很有聲望，你父親要是不守著舊鋪子，肯碰洋務，是給旁人帶了個頭。”
沈硯辭說：“頭不好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顧言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可樹林子要是沒幾棵高一點的樹，大風一來，全得趴下。”
沈硯辭道：“你這話說的我晚上要睡不著了。”
顧言川笑道：“睡不著也要睡。留出力量來做事。”
沈硯辭留他吃了飯，顧言川不喝酒，沈硯辭也只陪著他喝清茶。
飯桌上顧言川講起在英國的事，說第一次坐火車時，看著窗外的田地一片片往後退，快得讓人頭暈。
又說曼徹斯特的工廠，一天能織出多少匹布，數都數不過來。他講得具體，連機器怎麼響、煤煙怎麼冒都說得清清楚楚。
沈硯辭聽的入神，手裡的筷子幾次停在半空。母親要是見了，準得說他失禮。
顧言川走了之後，沈硯辭就一個人坐在了後花園裡。夜晚的風很涼爽，吹得竹子沙沙響。
抬頭望向天空，雲層很濃密，看不到月亮。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來年的日子，過得雖然富足，卻像被一堵高牆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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