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沈硯辭把織坊裡停工的二十多個師傅都叫到了前院。
這些人中有老有少,有的人在沈家織坊工作了二十年,有的剛剛來到這裡不久。
大家站在院子裡面,沒有人說話。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站在最前面,手上全是裂口,虎口的地方還綁著一條發黑的布條。
他抬起頭來望了沈硯辭一眼,嘴巴動了動好像要說什麼,但是最後還是把頭低了下來。
沈硯辭看到這些人之後心裡就感覺很沉重。他清了清嗓子之後,說:“各位,沈家走到今天這一步,對不起大家。”
院子裡非常安靜,只聽見風拂過竹子的聲音。
沈硯辭接著說:“但是我要說實話。洋布的價格越來越便宜,我們自己織的綢子也賣不出去。再這樣拖下去的話,織坊的賬就要垮了。我不能讓沈家在這裡倒下去。”
“因此從明天開始,普通的織造就停了。西坊的精品還在,幾個手藝最好的師傅依舊上工。其他人先回去,工資按照七成發放。等到沈家緩過來之後,再把大家都請回來。”
說完之後,院子裡依舊很安靜。沒有人鬧事,也沒有人來詢問。
這樣反而使他更加不自在。即使有人罵上幾聲,他的心裡也會舒服一些。
過了一會兒之後,那位老師傅才開口說話。
他說得不大聲,帶點沙啞的聲音:“大少爺,這不是您的錯。”
“我們心中都有數。近幾年來綢子越來越不好賣了,織出來的綢子堆滿了倉庫,我們都覺得很難過。我們這些老東西的手藝再好,也跟不上這個世道了。”
沈硯辭鼻子一酸,說道:“師傅,您的那份工錢,沈家不會少給。”
老師傅揮了揮手,說:“只要有口飯吃就可以了。您在難處還想著我們,己經比外頭那些老闆強多了。”
沈硯辭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這些人出了沈家之後的日子會很艱難。但是沈家現在的這艘船,只能容納這麼多人了。只能把船控制好,等到風平浪靜的時候再去接人。
院子裡的人也陸續走了出去。
有幾個年輕的師傅走到門口,回過頭來看了看織坊的方向,再看看沈硯辭,然後鞠了一個躬,轉身上路了。
老師傅最後走過來,走到沈硯辭面前,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遞給他。沈硯辭低頭一看,發現這是一根舊梭子,被手磨得非常光滑。
“大少爺,這是給您的。等到織坊再開工的時候,我就去拿。”
沈硯接過梭子之後就緊緊地攥住了它。
老師傅笑了笑之後就轉身離開了。他的身影逐漸變小,最終消失在了巷口。
從織坊出來的時候己經是傍晚時分了。
沈硯辭沒有騎馬,走的是鄉村小路。路邊有一片桑樹,去年還是綠油油的,但是今年己經荒廢了一大半。
沈家發家靠的就是蠶桑綢緞。現在的桑園還在,但是養蠶的人卻很少了。
洋人開的機器一響,多少人吃飯就沒有著落了。他的心裡很難受。可難受歸難受,路還得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