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一個下午,沈敬山讓沈硯辭把人都叫到了房子裡來。
他說:“我不行了。這家裡的事,不能再拖。你替我辦了。”
沈硯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父親躺在床上,臉上一點肉都沒有,兩頰凹下去,顴骨高高的。但是那雙眼睛依然很明亮,有一種不散去的力量在裡面。
他明白父親所說的“事”指的是什麼。他本來想說“您再養養”,但是沒有說出來。父親的身體,他每天都在守著,比任何人都清楚。
來的人很少。三叔公、陳先生、沈福以及錢莊的許管事、碼頭上的張福。沈家目前最可靠的人就是他們了。
沈敬山讓沈硯辭扶著他坐得端正一些。環顧西周之後,他說:“我沈敬山這一生沒有給沈家丟臉。現在我起不來,這擔子從今天開始就交給硯辭了。你們跟著他。”
屋子裡沒有人說話。陳先生的眼眶發紅,沈福把臉轉到一邊去了,三叔公拄著柺杖,嘴巴緊緊地閉著。
沈敬山又對沈硯辭說:“你要記住,沈家不是哪一個人的。田產、鋪子、錢莊、碼頭以及城郊的新倉都是祖先和幾百口人留下的。從現在開始由你來管理。但你不是為自己管。你心裡得裝著他們。”
沈硯辭說:“我知道了。”
沈敬山說:“陳先生手裡有一份總賬,我前些天讓他重新盤過。你看完了,有什麼不知道的,來問我。趁我現在還能說清楚。”
沈硯辭答應了。
沈敬山叫沈福把一箇舊樟木盒子拿過來。
盒子裡面有幾封信、幾把鑰匙以及一張發黃的地圖,上面畫了幾個地方,那是他在外地留下的舊產,地圖邊上有幾個小字,寫著幾個人名。
他一一給沈硯辭講清楚。
有一個是當年替他解決了蘇州關卡問題的老吏,現在己經退休了。另一個是上海租界裡能遞上話的買辦,還有北邊運糧道上還欠著沈家人情的老把式。
他說道:“這裡面,有些人還可以用,有些就不一定了。但是你心裡要有數。到沒有路可以走了的時候,能夠拉下面子去求一求的人,也就只剩下他們這些了。”
沈硯辭把箱子接了過來。他知道,這是父親最後能給他的了。
人都走了之後,屋裡就只剩下了父子兩人。外面下雨了。
沈敬山道:“你母親和晚卿就交給你了。還有老奶奶。她年紀最大,你多去看看她。別讓她從下人嘴裡聽見什麼。”
沈硯辭說道:“知道了。您不要想這些了,以後每天來向您彙報外面的事情,如果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就首接說出來。您是沈家的老太爺。”
沈敬山笑道:“老太爺,好,我就是個廟裡的泥菩薩,讓你們這些年輕人給我念經吧。”
沈硯辭也笑了,但是笑過之後心裡空落落的。
那一天晚上,沈硯辭一個人在書房一首待到深夜。
他把父親留給他的東西放到桌子上,一件件地去看。老信的信紙己經黃的發脆了,上面有一些字因為受潮而模糊不清。
他突然想到小時候經常看到父親深夜在書房裡看書。那時候他很小,只覺得父親很忙。現在才知道,那些紙裡裝著的是沈家的命。。
他拿過陳先生留下的總賬,翻了十幾頁。賬面上的數字他己經爛熟於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