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了一聲,父親沒有回頭。河面上突然出現了一片大霧,把船和人都給吞沒了。
他猛然醒來的時候,額頭上己經出了很多汗。
外面天色剛剛發白的時候,幾隻小鳥就在窗臺上叫了起來。他站起來活動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然後開門出去。
接下來的日子,新政在平江一點一點顯出威力。
街道兩邊店鋪門口經常可以看到衙門的人張貼告示。有新稅,有新規矩,有新罰則。
沈硯辭讓趙平每天到縣衙、府衙門口抄一份。
他說:“以後不能等人傳話。政策怎麼變,我們得比別人先知道。”
趙平抄得很勤,有時候就連貼在牆角的細則都會抄下來。
沈硯辭一條條地看,看完之後就和陳先生他們一起商量。有的規矩要遵守,有的可以拖延,有的則要設法繞過。
但他再沒像以前那樣硬頂。父親生病了,沈家不能再讓官差三天兩頭地來打擾了。
他學會用別人的口吻說話。去衙門辦事,他的姿態放的很低,把理由說的很充分。官差來查的時候,他笑臉相迎,給官差端茶倒水。能交的就交,能補的就補。
他像走在亂石灘上一樣,每走一步都要小心地避開釘子。但是有些釘子,並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
新政剛剛實行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府裡的幾位老族人就坐不住了。
沈老七帶來了口信,說是族裡的一些長輩們商量好了,讓沈硯辭去京城走動走動,看看能不能託舊關係,把沈家從“重點核查”的名單上摘下來。
沈硯辭聽完之後馬上拒絕:“現在去京城不僅沒有人管,反而會給新政策增加一個“舊商人跑官”的現成把柄。我們只能留在平江,把應該補充的補充上去,該改的都改掉。”
沈老七說:“你怎麼越活越膽小呢?你父親當年也不是沒有跑過京城的。當年為了漕運批文的事情,還不是親自去遞的帖子。”
沈硯辭說道:“七叔,您也說了,那是我爹當年。現在是光緒二十八年。京城的那些人,自己都保不住。我們一介商戶,去了能見著誰?別把全族人都搭進去。”
沈老七的臉憋得通紅,沒有繼續說下去。
沈硯辭明白這些人並不是真心要救沈家。他們害怕新政策實行之後,自己的分紅變少、特權沒有了、生活也不如從前舒坦。他不想去戳破它。
他對陳先生說:“族裡的老人們,能哄就哄。哄不來的,就晾著。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能讓官府抓到沈家的把柄。如果有人膽敢揹著我逃出去,出了事,我不管。”
陳先生點點頭。
五月底的時候,沈敬山的精神狀況有所好轉。沈硯辭那天下午扶著他到後花園裡散了散步。
沈敬山指著那棵老槐樹說:“這棵樹比你爺爺還要大,它見到過的風,比我們多。只要根在,就倒不了。”
沈硯辭說:“我知道。”我也在學著把根扎得更深一些。”
沈敬山說:“關於新政的事,陳先生己經跟我說了,你做的對。這年頭,舊東西一樣一樣被拆掉。別硬護。護不住的,就自己先拆。”
沈硯辭說:“可是府裡有人說我太軟弱。”
沈敬山笑了笑,“軟?軟一些好。風大的時候,硬挺的樹木會先斷。你軟著點,風過去了再首起腰。沈家現在要的不是骨氣,是一條命。”
沈硯辭停下了腳步看著父親,父親的臉在槐樹的陰影裡看起來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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