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沈硯辭去了學堂,特意把從上海帶回的幾本新書捎給陸興。
剛一進院門,就聽見裡面有一個高亢的聲音說:
“列位,我們學習新的知識、研究西方學問,並不是為了以後去做洋人的買辦,也不是為了考取功名做官。”
“現在的國家是什麼樣的?庚子年,京城被佔了,太后、皇帝也逃走了。回頭呢?回頭就簽了條約,賠西億五千萬兩銀子。”
“銀子是從哪裡來的?從我們父親的土地、街頭小販的籃子、沈家這樣的商人的倉庫裡來!那麼換來的是什麼?換來的是洋人戰船更加囂張,換來的是官府捐稅更加苛刻。”
沈硯辭走到窗前,透過半掩的窗戶看到一個穿灰衣服的學生站在講臺之上,臉漲得通紅,雙手撐在桌子上。
下面坐了二十多個人,男女都有,大家都屏住呼吸聽著。
停頓了一下之後,他又提高了嗓門說:“因此我說,不能寄希望於朝廷了。不能改變的是它本身。它是這間破房子中最差的一根梁。”
“我們要想活,就得換梁。怎麼換?不是靠請願,不是靠上書。是要讓所有人都明白,這個天,該變了!”
屋裡發出了一些低聲的應和的聲音。沈硯辭看到陸興坐到了前面的位置上,拳頭輕輕捶了一下桌面。
沈硯辭沒有驚動他們,他把書放在門口的桌子上,就轉身離開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心裡一首想著那個學生說的話。這些話很首白,其中有些他並不完全同意。
但是有一句話他是聽到了的。銀子是怎麼來的?沈家的倉庫裡面。也就是他之前咬緊牙關交出的十二萬兩白銀。
沈家把銀子給出去了,買到的是魏大人更加嚴厲的盤查,是水匪更加肆無忌憚的搶劫,是街上更加昂貴的糧食。
他就開始羨慕起那個學生了,至少學生還能夠在臺上喊。但是他不能。他只能把話憋在嘴裡,轉過身去應對明天的官差、後天的賬本。
過了段時間,顧言川來找他了。顧言川這幾天也很忙,學堂上有兩位先生辭職了,他就被推著上了一些額外的課程。
沈硯辭問道:“你的學生現在變得越來越大膽了,縣衙沒有來找你麻煩吧?”
顧言川說:“怎麼沒有去找?前兩天黃典史帶著人來,說是我們私自聚集,還把兩本書帶走了去查。我和他爭執了幾次,他說如果再鬧的話就把學堂封了。”
沈硯辭說:“那你就收斂一些吧。不要吃眼前虧。”
顧言川說:“我倒是想收斂,但是學生們都不聽。他們說,先生教導我們要觀察這個世界,我們看到了,就不能裝作沒有看到。你看看,我還能說什麼?”
沈硯辭說:“那你就由著他們?”
顧言川搖搖頭道:“昨天有兩個學生跑到西街和幾個老秀才辯論,辯論到後來差點動手。我去把人拉了回來,他們在路上還說我沒血性。”
說完之後他苦笑著說道,“我現在這個做先生的,連學生也勸不動了。”
沈硯辭說:“現在這世道,誰又能說的動誰。別讓他們出事就可以了。”
“現在城中到處都是暗哨,魏大人正愁抓不到把柄。如果你們學堂出了什麼問題,他不但要收拾學生,也會收拾你。”
顧言川說:“我知道。我己經派人到上海訂購了一大批教科書,打算把學生引向實業的道路。但是捱餓的人,讓你他安心讀書的話,他是不會聽的。”
沈硯辭道:“慢慢來。風起來了,你擋不住。但是也不能讓這股風把剛剛冒出頭來的嫩芽連根拔起。”








